怀念敬爱的宿白先生
2018-02-05
怀念敬爱的宿白先生
宿白先生仙逝的噩耗传来,不胜悲痛之余,回顾六十年的师生情谊,难以释怀。
1959年我入北大历史系时,考古和历史还同在一系为两个专业,宿白先生开的魏晋南北朝隋唐考古课我去听了,历史专业的学生去听宿先生的,大概只有我一人,从此和宿先生相熟。记得他在黑板上画出一排排漂亮的陶器,讲陶器的发展变化,使我懂得了器物排队的研究方法。先生的板书,应该叫“板画”,把一个个陶器画得非常对称整齐,非常漂亮,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我完整的听完了这门课,但是因为还有历史专业的课,未能跟随老师和同学去参加考古实习,一直是个遗憾。
而后在国家历史博物馆正式开馆前,宿白先生带我们去参观,博物馆好像还有点请北大师生审查提意见的意思。那天从北大到历博,我们是坐大卡车去的。宿白先生站在卡车上的最前面,我在他身旁,在车上我们聊了一路。他问了我的一个问题是:武则天为什么把都城建到洛阳去?我回答说大概是因为粮食问题吧,过三门峡运输太困难了。宿先生比较认可。
毕业以后我们还保持着联系。1981年暑假,宁可先生让我负责,和邓文宽、赵和平一起组织丝绸之路的考察。我们请宿白先生当我们考察队的顾问,正好他那时要到兰州去,便请他给我们讲讲大家还很陌生的敦煌,他欣然同意了。我的一个失误是没去机场接他,兰州机场远在75公里的中川县,我们没有经费,那时也没有出租车,就想着先生自己坐机场大巴车来,我们在兰州饭店接他。不想那天飞机晚点了,他只好住在机场招待所。第二天见我时,说夜里他在招待所打开水,没有灯,把手烫伤了。有点埋怨,我也深感抱歉。但是宿先生没向我发脾气。第二天,他在兰大给我们讲课,手上裹着纱布,照片留下了这个情景。
随后我们去到敦煌莫高窟,在贺世哲、孙修身两位先生分别带领下,用3天时间看了86个窟。考察后我们编了一本名为《丝路访古》的考察文集,宿白先生给我们的文章放在第一篇,题目是《两汉魏晋南北朝时期的敦煌——〈敦煌两千年〉之一》,是他给我们讲课内容的一部分。另外向达先生还开过敦煌学的专题课,我有幸得到两位老师精准的指点,1983年参加中国敦煌吐鲁番学会成立大会后,我斗胆在西北大学开敦煌课,为此,依靠史韦湘先生的《敦煌莫高窟内容总录》等资料,编写一本《敦煌述略》用为教材,作为《西北历史研究》一期专刊刊出。敦煌文物研究所几十本几十本地要去,后来还翻印了,段文杰先生告诉我是用为讲解员的培训教材。后来中华书局又出了两版。做这点普及工作,也算向达、宿白两位先生没有白教我吧。当时编写《敦煌述略》,我特别用了向达先生讲课的目录,作为对文革中不幸过世的向先生的纪念。
再一件记忆深刻的事是宿白先生让我说服王㐨先生到北大来,给他建一个教研室,建立实验考古学。王㐨曾主持阿尔巴尼亚羊皮书三大著名《圣经》之一的修复,还有满城汉墓、马王堆1号、2号墓、江陵汉墓的发掘和法门寺地宫发掘清理等多项考古工程,他是考古所技术室负责人,国内有重大考古工程,经常是由他去主持。考古界一位耆宿见告:49年以后,如果说国内培养出了一两个文物修复的考古专家,王㐨就是一个。宿白先生曾在北大组织一次报告会,请王㐨去介绍法门寺等考古工程,宿白先生亲自与会。会后宿先生希望我动员王㐨到北大考古系工作。王㐨顾虑北大是个讲究学历、外语的地方,我说你的动手能力,考古工作资历经验和对考古工作应遵循规范的认识,无人能比,但需要上升为理论。可是没能说服王㐨,也就没能完成宿白先生交给的任务,没能及早在北大考古系把实验考古学建立起来,总是个遗憾。但由于宿白先生的倡导,北大考古系已经在实验考古学方面做出了成绩。
宿白先生对北大考古系的建设付出毕生精力,功勋卓著。三千弟子早已是中国考古界的栋梁。我们永远怀念这位令人敬重的老师。
胡戟 2018.2.5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