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
我是我,她是她。
二零一六年的晚秋热闹而寂静。校门前种下的三棵樱花树早就没了樱花的影子,叶从它的顶端开始,慢吞吞地渐变,被虫咬过或被小孩揪过的地方蜷缩着干瘪的褐色,残缺掉的部分周围是橙子般的黄,其余健康的部分仍是橘子样的绿。能想到这样的形容是恰巧有个穿校服的学生经过,嘟哝着背课本上的“一年好景君须记,最是橙黄橘绿时。“我擅长且热衷于胡乱套用”经典“。飒飒的凉风叫嚣着穿透校园,不放过每一处枝叶的缝隙,也不放过我裸露在外的脖颈,精细地盘算着自己的旅程。
她照常用电动车把我载到学校大门正对面的小广场上,那里铺了一地银杏的金黄,像很早以前她给我买过的颜料被我泼到客厅的地板上。她接过我解下来的围巾,飞速地叠好装进车篮里的塑料袋,又拽下披在我校服外面的黑红格子呢绒大衣,压在围巾的上面。在她没来得及念叨我之前,我飞速奔过马路,隐隐约约可以听到那使人厌烦的四个字“好好学习”。一进教室,我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那层她强迫我穿上的又俗又丑的紫红色肥袄脱掉。
我向来是喜欢樱花的,只是现下它这副只剩残叶的状态不怎么讨我喜欢。而且,校门只有左右两边,左边两棵,右边一棵,我心中不满道:“行道树都是两两对称地种,偏这校门爱搞不对称不圆满之美,好像偏重哪一方似的。”事实证明,我的抱怨是有道理的,这座美丽的校园热衷于不怎么美丽的“重理轻文“。
由于中考落败的缘故,我才来到了这里。我的心中被懊悔的荆棘爬满,原本骄傲轻狂的心被名为命运的剑狠狠捅穿一个留着黑红色血液的洞,鄙夷从目力所及之处将我层层淹没,我既不愿意主动与外界交流,也不愿意被动与外界交流。我只希望我是一片精致的落叶,能保护最后一丝脆弱的信念,在堆满了灰的牛皮封面书里自愿选择冬眠。
我讨厌待在学校,更讨厌待在家里。对别人来说愉悦的两个月对我来说就像地狱里永不终结的时间。她在两个月里一直忙忙碌碌,忙忙碌碌地怒视着我,忙忙碌碌地骂我,忙忙碌碌地在外面帮我咨询学校。早晨八点,我赖在床上不想起床,她一顿臭骂;九点,我在房间里踱步不想学习,她一顿臭骂;中午十二点,我没有在她喊第一遍时就坐到桌子前吃饭,她一顿臭骂;下午,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她一顿臭骂;晚上,我故意装作没听到她教训的话,她一顿臭骂。我的世界好像只剩下痛苦的循环,一段是母亲讽刺,我挨骂,一段是我一个人胡思乱想着怎么才能结束这悲哀的人生。
“要多吃些这个,个子总是没长。”虽然我认为自己已经有肥胖的倾向,但我深知不能露出厌恶的神态,亦晓得不可一粒一粒地重重搅动米粒,免得追加一句“粒粒皆辛苦。”筷子不可直愣愣地插在碗中,会换得一句“不吉利“。一日切不可懒惰偷闲,不然奉陪几句”时间就是生命“的金玉良言。”空有说和写的功夫,还不如快去多写几套数学和物理的卷子。“
韩先生的课曾经是我沉睡的人间天堂,但在拿到小说之后,虽然它还是人间天堂,但是不再沉睡。“牛顿第一定律又称惯性定律或惰性定律,它的内容是任何物体……”“但玫瑰在我看到它的瞬间就消失了,只剩空花瓶静静地立在那里。但那朵玫瑰的每一个细节都印在我的脑海中,它充满了生机,透出一种冰雪的灵气。”我的手指放在玫瑰那两个字上,享受地回味前面章节的内容。眼看着他向这边走来,我以最快的速度把笔记本抽出来挡在了小说上,黑色签字笔装模做样地写下“牛顿”两个字。母亲是万万不会知道的,这使我在短暂的愧疚之后感到一丝又一丝狡黠的快乐。
我对母亲充满了怨怼,我觉得她从未理解过我。
我是我,她不是她。
我爱夜晚,尤爱堕落的夜晚。在几番写作业玩手机被发现之后,母亲没收了我的手机。“呵呵“,我在心里冷笑道,”这点小伎俩还难不倒我!“在制定了详细的计划后,我决定晚上去偷偷找回手机。首先得装得一副乖孩子的样子早早写完作业,早早预习复习完毕。终于等到全家人都睡下,我悄悄摸摸地爬下床,尽力不发出一丝声响。我踩过绵软的拖鞋,却并不穿上,因为它弄出的声响会被母亲发现。夜晚的大理石地板反照出透过窗帘映射的幽幽月光,有地暖的地方如同踩着温暖的热炕,没有地暖管道的地方冷得像踩踏坚冰。我慢慢地踮着脚尖,手扶着墙壁往客厅的方向挪动。悄悄拉开一只抽屉,没有,合上。又悄悄拉开一只抽屉,也没有,再合上。我寻完了所有可能藏手机的地方,都没有找到,一种落败的感觉席卷了我,失望与愤怒充斥着我的身体,所有的计划被打乱。看来只有一种可能,手机被藏在了母亲的房间。
在承认自己失败之前,我不满地挪到了母亲的房门口,打算朝里看一看,期待着能看到手机在黑暗中发出的微弱的光辉。
但我没有看到什么小的光点。我看到母亲坐在落地窗旁的椅子上,书桌上的台灯将她的身影照的很清晰。她一只手捏着签字笔,匆匆忙忙地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什么。我以为她又在忙工作,便准备悄悄地挪回房间。忽然,我瞥见她的左胳膊下压着一本我的数学教材全解,是那种绿色的封皮,红色的印字,A4纸张的大小,不会看错。
她在做我的数学题。
虽然我知道母亲的数学很好,小时候也一直教过我,可已经很久没再那么做了。
我有些惭愧,想到了那张不及格的数学卷子和我甩门而去的潇洒不羁的脸。
我倒不会感动地落泪,只是心里的愤怒瞬间烟消云散。
我沿着原路返回,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地想着令我头痛的数学和物理。想到母亲又拿着我的数学题一道道仔细研究的样子,只觉得自己过于任性了。
母亲其实也没那么坏。
后来我不再充满怨怼。
我真的是我,我是她的女儿。
她也真的是她,她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