褴褛自有丹青意
杜甫曾有诗云:“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庚子年伊始,时疫肆虐,许多人悄无声息的消逝,使江城的春日不见踪影。对于我们大一新生来说,高考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却不想大学生活已然过半。谈起高考,不免想起高三那年枯燥而又充实的生活。在这无味而又迷茫的时光里,从古至今的文人墨客为我添上了人间五味。而在这其中,我最爱的是被称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的汪曾祺。我钟情于他的文章不是因为他的措辞,他的文采,而是他字里行间流露出的,对生活中的人或者事物发自内心的热爱。
“日日有小暖,至味在人间”,汪曾祺在他的文字里,记录了许多有趣的人,以及汪曾祺从他们身上发掘出的独特的点。依稀记得,汪曾祺是在著名的西南联大完成的学业,故在他的笔下有许多名流的身影。除了跑警报带着林徽因信的老金,还有一位学生使我印象深刻。他曾写道,他学生时期十分喜欢泡茶馆,但是在茶馆里还有一个学生比他更厉害,在茶馆甚至留下了洗漱用品,剩下的其余时间都在看书。读到这些文字我已近高三,而在我的记忆里,有位老先生与汪曾祺笔下的那位同学颇为相像。
在我的儿时,我曾在一位老先生处学习国画,而在老师的楼下有一位看车棚的大爷,与汪曾祺笔下痴狂的学生有几分相似。在世人的记忆中,应该有许多这样的身影:他们通常年纪接近花甲,独身一人,靠着微薄的工资度日。这位老先生外表正是世人眼中的样子,而他的行为却与一位看车棚的大爷十分不符。我还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傍晚,我和往常一样拖着重重的画箱走向老师家,而在经过车棚时,老师的爽朗的笑声使我停下了脚步,我走到车棚门口,探进去半个头寻找着老师的身影,却看见老师正与那位车棚大爷在一起下棋。大爷看见我,用手指着我示意老师,老师回过头看到我笑了笑,道:上楼去,我马上来。我点点头便转身离开了车棚。但是我的脑海中却对这位大爷没有太好的印象,也许是车棚内传来的一阵阵难闻的味道,也许是他破旧的衣服,或许是与我老师对弈时的对比,总之,很难想象一向不苟言笑的老师能够与这样的人谈笑生风。虽然有人教导过我“人不可貌相”,但不可否认的是,作为一个不到十岁的孩子,评判一个人最直接的还是外表。
那时我的父母工作繁忙,我时常在老师家楼下等待父母。有几次大爷向我招手示意我进去等,但是我不想去破旧的车棚里待着,便对他的示意熟视无睹。直到一次我去上课,然而老师家竟然无人,我准备回家找父母打个电话询问,却不想此时下起了大雨。我拎着又大又厚的画箱,一时不知所措。这时,大爷再次向我招了招手,我这次犹豫了半天,还是走进了车棚。车棚里还是一如既往有难闻的气味,我放下箱子,四处打量着大爷的住处,一个简易的床,一个破楼的灶台,仅此而已。简陋得让人怀疑这是否能住人。但是我看见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却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书,我打量了那些书许久,大爷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递过来,我看着脏兮兮的封面,难为情地接了过来。与外表不同的是,里面竟然是画谱,看上去相当有些年头了。作为一个学画的人,看到这些自然惊奇不已,还未等仔仔细细翻阅完,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便还回画谱回了家。后来才知道,老师生了一场病,师母去医院照顾老师,家中才无人,师母没来得及通知,我便寻了个空。
后来,老师出院后,精神一直不太好,我便不在老师处继续学习,自然也就没见过那位车棚大爷。而在去年暑假,我在市图书馆当志愿者时,再次碰到了车棚大爷。此时车棚大爷发须皆白,但是人仍然十分精神,正在绘画区翻阅一本山水画集。我上前打招呼,没想到他还记得我,一番攀谈之下,我得知了他姓胡,小时候随父亲学过一点绘画,后来逃难至此地,家人都不在了,退休后看个车棚度日,一次偶然与我们老师交谈得知老师竟然教授绘画,便十分投机。我当时看到的那些画谱只是一部分,是他慢慢搜罗来的。现在靠着低保和拾废品度日,住在廉租房,比以前生活有了些改观。当我提出去他家里做客时,他同意了,来到他家,虽然仍是简陋,但能看见被收拾得很整齐的书和一些报纸。报纸各式各样都有,大部分都有墨迹,展开一看,竟然是山水画,虽然没有精妙的构图,但是颇有一股气韵,看似凌乱的笔画,勾勒出很有气势的山川,丝毫不逊色于画集中装裱精美的名家大作。
胡爷爷虽然条件不好但是从未放弃追寻过自己的爱好,甚至在坚持下还小有所成。汪曾祺笔下的那位同学在茶馆里看书到不分昼夜,胡爷爷追寻自己的爱好多年不变,至此,我对胡爷爷充满了敬佩。
有些人衣衫褴褛,但笔下有丹青,胸中有明月,脚下有山河。吾辈自当以之为楷模,寻之气度,扬其行迹,效其虽身着褴褛却笔下自有丹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