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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宁:回忆妈妈自织布

2021-05-27

回忆妈妈自织布
 
——写在《黑水坑村志》成书后

 
    陕北佳县坑镇街就是黑水坑村,撰写“村志”已成书者李援越是我的小伙伴。
  坑镇是我的故乡。我的祖地在附近大佛寺乡后王家坬村,出生地则是青海西宁。我大半生漂泊的水土却是神州北方许多的人群聚居地。我梦到的地方很多,却以坑镇黑水坑村为主。“村志”又勾起了我不绝如缕的思念,其中回忆最真挚的还是老母亲……
  母亲娘家在大佛寺乡丁家坪村,她的外婆家是本乡楼底村。以上这些村落都傍着一条河,就是注入黄河的“黑水坑水”(《陕西通志》有载)。此水自古有记载,但我却偏好清道光、咸丰年间也许由一高人命名,并被刻进块形岩石的“赤水镇”之“赤水”。“赤”字本义为红色,属五行之南方,引申为“真诚”、“炽烈”,由此再引申出“赤心”。我以为,“赤水”是有灵性的,今天着重以赤子赤心回忆妈妈自织布……
  我对坑镇的记忆自1965年始,因为那年我随父母由西宁回来,定居在坑镇街上。那时乃至后来的近60年,我不知晓坑镇曾名“赤水镇”,并继续深思不够。两年前从贤弟李援越口中得知,其中一块石刻就在他手中,是从旧时戏台垒石中拆下来的,其它几块已淹没在历史纷乱与变迁当中……
  五十年前,我已上了坑镇中学。当时不明白是何种心理扰动,现在则瞬间清楚是青春期骚动。那阵子我日谋夜算想穿一件崭新的白“的确良”衬衣。
  我多次给妈妈“打报告”,妈妈总是沉吟。有一回她终于答复了:妈给你们织布。
  我心里老大不高兴,想那自织布谈何容易?何况自织布衫也不白呀。好在我已有进行漂白的办法,就支支吾吾同意了母亲的决定。妈妈看出我的心思,说:“你憨成甚了?不看妹妹弟弟都长高了?你爸爸不要穿?”
  母亲的决定基于对全家人考虑,放在更大的背景下了。加上那时人们大都缺钱,做衣服还得用棉花证或布证。所以“穿”排在“吃住行”之后,非穿不可,并有几个人需要穿,则还是考虑自织布较为妥当。
  现在想,妈妈统筹盘算了。我也就更理解国家的统筹治理、世界的“一体”发展以及宇宙大道的“多样性,共享性,平衡性,包容性”。
  记忆中,这是母亲独立谋划的最有意义,同时由她独立操作,千辛万苦才完成的一项大工程。其他许多事情总是由父亲发起,母亲积极参与,全家人齐心协力才干成的,譬如千里迢迢回老家定居;譬如买窑洞等等,真是六十“知母”啊。
  妈妈年轻时曾是纺线织布的好手,抗战、解放战争时她做过军鞋。撂下纺线织布的活儿已经二十多年了,她能行吗?
  妈妈很自信,她的技艺是久经考验出来的。旧社会,为了换点钱买必需的东西,妈妈曾给别人纺线、织布。交成品时,主家百般拣剥挑剔,母亲就掉着泪给人家跪下磕头央求……妈妈爱絮叨,几十年了,还时常提起,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伴妈妈抽泣,也立志读书。许多小伙伴至今每每说我爱看书,却不知其中就里。
  万物都在证明自己存在,包括那些不愿自动退出历史舞台的。妈妈这次下决心却不是“退”的不忍,而在于养家的“进取”,在于自信和一展风采的跃跃欲试。
  这项工程费时一年。到春节时,我们一家五口都有了自织布的新衣服。爸爸是衬衣;我的白布衫还是母亲特意让邻居裁缝阿姨、我的小伙伴宣宣的母亲,用脚踏缝纫机精心制作出来的;妹妹与弟弟的衣服也有了,还有娘自个儿的里里外外。特别需要提起的是,他们四人这次所有新衣都是由妈妈亲手缝制。现在呢,孩子们只知道买买买,五十岁以下的人谁会种地?商品经济和市场化互动,资本演绎着经纬变革,人被物化了,这好吗?导致人的想象力必将轻飘,缺乏沉淀。如今,布料不止遮挡之物,越华丽越不实在。我们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从而推动社会向“实”发展!所谓“民以实为天”是也。再就是农耕文明,乃至传统文化虽在消失,但应该留给我们什么启示?这是我的着重思考。
  当时,我心里感叹的词语有“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现在涌上心头的不止“慈母手中线……”。可惜妈妈给我亲手缝制的衣服太少了。不是她懒得动手,而是父母太宠爱我这老二(小名“虫虫”)了。因为我之前,妈妈生了六个孩子都早夭,我叫“虫虫”也有“存存”的家族心愿。自我开始,家里又添了妹妹弟弟两口人。老大是战火纷飞的解放战争初期出生的……
  工程从种棉花开始。因为采收少,父亲又从供销社买了一些棉花。
  纺线时,妈妈盘腿而坐,上身前俯后仰;左手摇纺车;右手从空芯棉棒儿拉出白线。只见一个“白鹤亮翅”动作,妈妈将向后斜斜上扬的右臂一停(这个过程眼睛必须盯着右手拉出的线线),同时左手反转纺车手柄,慢慢收回右手及棉棒。再机械重复刚才做的那套动作……
  织布机是一台较复杂的手工机械。经线、纬线、长篦子与织布梭是关键。那时我仅仅意识到两根纬线合并未及一毫米宽,却要织出几丈长的一匹布,况且远不止一匹呀!费了多少工夫?这种持恒,当时的我感悟不出来,现在悟到了,妈妈却早都走了,走得很快。她在年迈体弱时起坐于炕边地面的单人床。那天,妈妈要上炕。众人诧异:十来年不上炕了,现在怎么要上,方便吗?有过来人使眼色,年轻的还是一脸茫然……谁料上炕仅两天,那个凌晨,妈妈拽了一下父亲的被子角儿就永远走了……“妈妈——!”我在内心无声地呼唤着,意识中这声音很空旷,很悠扬,在宇宙中迥荡一般。
  她是个知“去”的人?我想起了古往今来的高人。他们是在临终前往往知道自己要走的,也预先有交代。总以为妈妈达不到这种境界。她不识字,大半辈子不认得钱的面值。她只管理过自己手中的针线与日日不离的锅灶。
  妈,您去了哪里?“子欲孝而亲不在”,如今有多少人明白?妈妈爱喝酒,是外爷在她小时候用筷子头头儿蘸酒,让她用舌尖尖舔而垫下的酒瘾。
  妈妈常将酒瓶放在锅巷,做饭时喝两口,只两口再不多,也非好酒。年老时,母亲有心脑血管病,我把酒瓶藏了。老娘也没嚷,悄悄地……如今我后悔得很,心里扎得很……
  朋友,您知道心“动弹”吗?您知道“泪淹心”吗?人的心一生能“动弹”几回?
  那么,母亲纺线织布又是谁给她教的?妈妈说,你外婆啊。外婆谁教的?当然还是她们的妈妈呗……一代又一代的妈妈教给女儿手工,溯至嫘祖,直至……我不知道了。女人中,最早的传说是女娲,她却是造人的。
  男人呢?有盘古、后羿、三皇五帝、渔凫、蚕丛、神农、仓颉……
  女人还有黄道婆、珍妮、赵梦桃……
  为什么有功于历史巨变的,男人多而女人少呢?精卫是女的,她留给后人的启示是恒心和毅力,却在少年离去。母亲给了我们什么?主要是家庭的陪衬?是默默无闻?阴阳平衡在哪里?如今阴性时代开始了,譬如第四次工业革命,凭力气说话的时代退缩。罗马非一日建成,人类发展的衰相也非一日形成。地球第四次生物大灭绝在2.5亿年前,那时有镍雾霾。现在开始第六次生物大灭绝,疫情远非最后一次……所以不能侥幸人类的时时危机,人全凭自我调整才避开时时会有的危险。人类与地球也如此,必须有大思考,而不是醉生梦死。
  母亲该“进”时勇往直前,该“退”时默默上炕。宇宙中阴性力量远远大于阳性存在啊。
  阴性力量也是横向穿越,如同妈妈使用自己手中的织布梭,如同织布时纬线与经线的关系,所谓“经天纬地”、“格物致知”。
  放大镜下看自织布,那是一根纬线压一根经线又必然被另一根经线所压而形成的布匹。但多宽多长的布面都是由一根根纬线穿过,阴阳之道就在这里;古今中外所有文化、知识都是总体形成众多经线而泻下来的,越来越缺乏纬线(即横向思考)式的穿越,造成文化排它现象,造成种族冲突等等……织布机上拉下来的几百上千根经线,也有阴阳之分。织布梭子拉着纬线穿行于其中,慢慢织成了布,也不止供人穿戴。三星堆文化遗留中,您会发现:纺织品是供于祖先和神灵的,用于祭祀。还有毯有帛锦绣刺缝……我就想到了大江大河,想到了沼泽湖海与天空宇宙。我们需要心灵的“梭子”穿行于其中,到达“彼岸”。“彼岸”就是“成与空”,一片光明。人说心平气和,切忌心平气不和,气和心不平。现在的人很智,智而不慧(慧就是在众多文化中横向穿越),慧而不慈,慈而不悲。大悲心是末了之兆。
  妈妈,您教给了儿子什么,您大字不识却教给了儿子心平气和,教给了知进知退,教给了“空悲”。历史以来,人类已出现过1100亿个。哪一个人是过去的“我”?“自我”很短暂很无奈。“自我”也经常糊涂不堪,能大悟者少而又少。我们是“活着的过去”,又是“未来的种子”。人不应该将自己活成劣质“种子”留给未来,那样才是问心有愧的,真的。
  妈妈,您远不是完人。印象中,您一辈子不停地絮絮叨叨,一辈子哭哭啼啼,一辈子“愚昧无知”,也被动无比。可是您却以“万物有道性,众生有悟性”的无意,启示了今亦老矣的二儿子。前几日,新闻中谈某教授以“基因平行转换”的生物技术,开辟了防治农作物超级害虫“XX虱”的先例,我又悟了……
 

 
王世宁悟而言,证大不足
辛丑二月于葭州广电大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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