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扶贫记》
郭继宁
(一)
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了,组织上安排老郭扶贫了。
老郭很是愉快,觉得和劳动人民在一块儿是一桩很是踏实的美差。
村子里开会了,在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
老郭其实只讲了两句话,在村子的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老郭说,自己是党的干部,以后大家就叫自己郭老汉好了,还说自己没带什么钱来。
大家听了,觉得第一句很新奇,第二句话很失望。
村小黑板上的话,大家倒是觉得挺有意思: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自己不争气。
这夜村子很热闹,鸡鸣狗吠地折腾了大半夜。
(二)
郭老汉第二天早上,聚拢了村子里的后生,“想挣钱不?想穿皮鞋不?想买件皮夹克不?……”
后生们不知道皮夹克是啥玩意儿,开始嘀咕起来:“当然想挣钱,谁不想?咋挣?!”“皮夹克高级还是羽绒服时兴?”“”皮夹克啥季节穿哩?……”
郭老汉清清喉咙,却不开腔,直到鸦雀无声。
突然,郭老汉有些怒:“还想挣钱?你们这群懒蛋,成天就知道晒阳娃,没出息。”
后生们不服,有的还动了气:“我们就是农民,下力种庄稼,你又没带钱,扶贫,扶个㞗。”
郭老汉笑了,说,“这位尕同志,很有志气,也很有骨气。但说话不带脏字,才是好青年。好,我给你们找了个挣大钱的活儿。可丑话说在头里,不踏实干活,那就是囊怂。”
郭老汉从前年轻时下乡学的这词儿,知道“囊怂”是骂人的话,意思就是“不争气的主儿”。
当下,后生们炸了窝;“我们庄户人家能挣啥大钱?郭老汉就别耍弄咱了。我们没技术,……”
郭老汉调门高了:“会锄地不?会使铁锨不?明天有车拉你们去煤矿,挖煤,挣大钱!散会!”
后生们有些目瞪口呆。
(三)
村子有些冷清,后生们都去挖煤了。
郭老汉村子里走着,被一群婆娘拦下了:“郭老汉,男人家都挣钱去啦,脾气也涨了。那你给我们也扶个贫唦。”
郭老汉笑眯眯,“你们都会干啥?”
婆娘们互相看看,不说话。
郭老汉说,“你们也要给我帮扶出主意哩,想想会干啥?”婆娘们涨红了脸,“我们没男人有力气,也没啥文化,我们还要伺候老人,养娃娃,……”
郭老汉截住话头,摆摆手,“行了。猪会喂不?鸡会养不?只要像照顾老人孩子一样,我就可以让你们挣钱。”
婆娘们炸了,“老人孩子谁不会照顾?你说笑呢,……”
郭老汉点点头,“那好,我回省城一趟。”
(四)
老郭到了省农科院。
省农科院院长老张是老郭的老相识,端茶、递烟,煞是热情。老郭一脸愁容,摆摆手,说四人帮一垮台自己就戒了烟。老张仍很兴奋,说,哪阵风把你老郭吹到我这清水衙门了。
老郭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说,把你们的兔子给咱抓几只嘛。老张笑了,说这好办。
三只兔子瞪着红红的眼睛瞅着老郭。老郭还是一脸愁容,“你老张咋变得这抠门了”。
老张有些发懵,“老郭,你啥时候也学会多吃多占啦?吃一只就嫌土腥气了,我可给你逮了三只。”说着瞪着眼睛,晃着胖胖的仨指头。
老郭很不满,“你个老张还是要讲党性呢!这不,我扶贫呢。把你们院的兔子、羊啊送到村里养着,让你们院这些大知识分子到村里采集科研数据,也给照料动物的人家发些劳务费。这兔崽子多了,也送给人家几只嘛。毛主席也说过知识分子劳动化噢。这一举几得,你老张实际捡大便宜啦。”
老张乐了,说,“老郭你真是属猴的呢,猴精猴精的。你这脑子不经商可是屈才啦。那些年你弄民族印刷厂,多种经营。后来去挖防空洞还种蘑菇,.……”
老郭有些得意,握住口杯喝了口茶,慢悠悠地,“俱往矣,而今迈步从头越。我也是没办法,这不搬救兵来啦。……”
老张极认真地叫来院办主任,一二三四地布置了扶贫意向的落实。
那三只长毛兔极舒服地被郭老汉带回了村里。
(五)
快过年了,老郭有点儿想家了,想着到村民家转转,道个别,开春了再回村里继续扶贫。
屋子里几个老汉抽着旱烟,弄得乌烟瘴气。
尕媳妇给郭老汉的口杯续上开水,说农村人喝的粗茶怕您老人家喝不惯。
有个阿爷说,郭老汉的茶是毛蛋蛋,看着就眼热哩,郭老汉是个讲究人。
郭老汉笑笑说,啥讲究人,自己喝的茶叫碧螺春,以后你们的孙子孙女上了大学,到大城市,让他们给你们孝顺,让他们买。
尕媳妇偷眼看了几个老汉,说,“我们乡里人认几个字,上个小学就算完了,阿爷阿奶们就不叫上学了。”
郭老汉很严肃,“不好嘛。扶贫就是要让大家也过上城里人的日子。教育是关键。不读书,不念大学,还有啥出息。不是说了嘛,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自己不争气。”
尕媳妇慌忙说,我就是胡说哩,我就是胡说哩,郭老汉你别生气啊。说完,又看着几个云山雾罩的阿爷们。
阿爷们齐刷刷地看着郭老汉。
郭老汉放下口杯,和颜悦色地说,几个老哥哥咋还信不过我呢?我郭老汉既是组织上派来的,就是组织上给撑腰呢。信不过我,还信不过组织?
老汉们马上点头,说,信得过,信得过。
郭老汉说,信得过还瞒着我?
一个阿爷磕了磕烟锅说,村里有个李老师,不,李先生,学问大了去了哩。冤屈了,上访过,可给省城赶回来了。以后就成天喝酒。
郭老汉起身说,“老同志谢谢你。我再了解下情况,找找这个李老师。要过年了,给大家拜个早年,明天我就回家了。”
尕媳妇有点急了,“郭老汉,有个事你管不管?”
郭老汉坐下了,“你说,你说。”
尕媳妇说:“我男人学坏了。开始还给家里寄钱,挖煤实话挣大钱了。可现在尽在矿上胡吃海塞,还,还.……”
老汉们炸了,像是炮仗响了,说后生们真是学坏了,吃喝嫖赌。
郭老汉很是温柔,问尕媳妇,“你兔子羊养得好,挣下钱了,还怕你男人?”
尕媳妇理直气壮起来:“我就是挣钱了,不怕他了,可他学坏了”,接着抹起眼泪来。
郭老汉笑说,“咱村子里的媳妇就是好,羊啊,兔子也照顾的好。毛主席说,妇女能顶半边天。我看,你能撑起天。”
尕媳妇破涕为笑。
几个老汉也抖动着白胡子呵呵呵。
(六)
早上公家人上班的时间,县委书记办公室的电话铃声响了。
“牛书记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谁?牛书记啊,连我也听不出来啦?我是老郭。”
“老郭?哪个老郭?”
“可可西里接达赖,没吃没喝了,咱俩喝过藏民的酸奶。”
“.......”
“第一届全运会后,我还给过你们军体俱乐部一百发小口径子弹。”
“啊?!老郭啊,是你啊,想你啊!多少年了,老伙计啊,……”
“得得得,我来求你了。”
“啥?老郭,你慢慢说。”
“我在扶贫呢。知道你主持县委工作忙,就没好意思打扰你。生产、组织、治安,头绪多,县太爷啊.……”
“你就别挤兑我啦,老郭,啥事需要我帮忙,直说啊。”
“对,直说,直说,到底是老同志了,就是觉悟高。”
“行了,老郭。我有几斤几两你还不清楚。当年不是你仗义执言,我可能真回老家种地去啦。你挥手,我前进。”
“老牛同志,咱都是组织的人,不兴弄个人意气的。”
“老郭,世风变啦……我很怀旧啊。不打断你啦。”
老牛同志,我扶贫点的小伙子在你治下的煤矿挖煤,挣了钱也不往家寄,尽在你那里嫖风打浪,简直无法无天。你……”
老郭,你听我讲啊,现在企业改制,自负盈亏,是厂长责任制啦,咱一个小书记弄不成啥事啦,……”
“老牛同志,我替你盘算好啦。今天你就到矿上,集合村里的小伙子们开会,让他们写清家乡的县村组地址,还有邮编,写下他们家里的爹娘姓名。当场宣布,从这个月起,工资拨出生活费,开个灶吃大锅饭,剩下的全部给我寄回来!再带上你们县公安的干警,一定要全副武装,把会场搞得严肃些。”
老郭的口吻不容置疑。
“老郭啊,可真有你的。可这咋就成了替我老牛盘算啦?”
“老牛啊,不这么弄刹不住歪风邪气噢。我在扶贫总结里当然要把牛书记配合省委扶贫工作的成绩,写充分了……”
牛书记笑了,有点勉强,可语气斩钉截铁:“行,就这么整。”
搁了电话,老郭晃晃储水不多的口杯,叹了口气。
(七)
郭老汉接过李老师递过来的烟,嗅嗅,挡住了李老师点着的火柴:
“李老师,你有冤屈,说说。”
李老师灭了火柴,一声长叹。
郭老汉说,“你这知识分子有修养,可为啥不把自己弄得精神些嘛。胡子拉碴,和马克思一样呢。”
李老师瞪大了眼,“不敢不敢,这是您老害我反动呢。不敢,可真不敢。”
郭老汉说,“李老师真的还懂英语?”
李老师,“一知半解而已。”
郭老汉:“我也略知一二。你这个眼镜,叫,叫什么薄莉厚缅侃”。
李老师,“这是什么语言,我真是才疏学浅。”
郭老汉:“翻译成中文就是玻-璃-后-面-看。”
俩人抵掌大笑。
郭老汉放下烟卷,端着口杯,起身,“你把自己的情况写个材料,明天我回家了,走前给我。注意,只写事件原委,不要评论,更不要发牢骚。”
(八)
小年了,村子里热闹极了。依旧在村小,郭老汉站在主席台正中,说:“村民同志们,今天小年,和大家说几句话。第一,青年同志们矿上回来了,给爹妈媳妇说些好话软话,让他们也给咱发个压岁钱嘛”。
后生们激动地掌声雷动。
“这二一点,县政府的同志刚才宣读了为李老师平反的通知。不论是谁,以后见了人家老师一定要站住,主动招呼李老师。党中央说了,要尊重知识,尊重人才。过年了,天地君亲师,给李老师拜个年,鞠个躬嘛!”
群情振奋,李老师站起,点头哈腰。
“李老师不容易,受了冤屈,还是一心教学。咱们娃娃上大学读中专,要谢谢李老师。不然,那叫冇良心。
村小一下子很安静。
“我说了,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自己不争气。扶贫,关键就是精神扶贫。没文化,没见识,咋扶?扶了又会倒下。所以说,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咱村以后要立个规矩,考上大学,给孩子奖励,给家长披红。不然,就算把四个现代化白给咱,咱也不会用。你们说,我郭老汉说的在理不?”
众人呐喊;“在理。”
郭老汉没再纠缠“皮夹克”的议论。人散了,郭老汉径直走到李老师前,“李老师,到你屋里,我还有话说呢。”
后生们永远不会知道:一个老八路宠着当年还是小郭子的郭老汉,把缴获的鬼子的飞行服,一件皮夹克,给了小郭子。只可惜,有一年水库漏水,小郭子直接跳进水里,用皮夹克堵了窟窿。
他很怀念穿着皮夹克在天安门一脸淡定留影的当年,那时他正在中央高级党校学习。
(九)
灯下,郭老汉挥毫:“如烟往事不忘却,心底无私天地宽。”
“李老师,献丑了。”
“郭老汉啊,啊,不,郭同志啊,咋谢谢你呢?”
李老师眼角湿湿的。
“李老师,我也受过冤屈呢。可都过去了,咱得像小平同志说的,向前看。”
李老师唯唯,又不甘心地说:“还是您老本事大,一下子就给我平反了。”
“李老师,我告诉你啊。我也是不容易,用你们知识分子的话说,子规夜半犹啼血,不信东风唤不回。不是组织上英明,我郭老汉哪有回天之力?”
李老师只是诺诺。
郭老汉:“可是啊,李老师,我要批评你呢。你满腹经纶,有学问,可也不能自暴自弃啊!还是那句话,不怕别人看不起,就怕自己不争气。”
李老师点头如鸡啄米,已是涕泗滂沱。
只是郭老汉没有告诉李老师,那天他指着两份文件,在有关部大发雷霆:“收监签收是四月八日,劳教决定书却是九月五号。哪有抓了人劳教了才批准劳教的道理!这不是冤案啥是冤案?!”
“冤、假、错,有区别,区别很清楚。冤,纯属冤屈,假案是无中生有、捏造,或者捕风捉影,错案就是事出有因查无实据。给人家李老师的平反决定,措辞混乱,你们是什么政策水平?!”
老郭那天对屋子里的一干人等,极尽咬牙切齿之能事。
(十)
老郭的扶贫工作结束了。
村子里办起了砖瓦厂、煤砖厂,机器轰鸣,却赛不过村子里更加嘹亮的朗朗书声。
扎堆儿的老汉们晒着阳娃,眯着眼,仿佛听着戏曲韵白一样享受。
阿奶们围住郭老汉。
“你老人家保重哪。我们也冇有啥那个碧螺春,我们知道你讲究着哩。”有个学生娃说:“阿奶,郭阿爷的原则叫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阿奶们塞给郭老汉两双鞋垫。绣工精美,直若工艺品一般。
“您老人家甭嫌弃,穿上踩上,脚上踏实,心里舒坦。”
老郭没拒绝。
省城家里,老郭展纸,“天上同志若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是夜村子安谧,朗月晴秋。
(未完)
(作者:郭继宁,大学退休教师,2023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