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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说

2023-12-02

“这个抽屉就是你的,妈妈不会看的”
——《母亲说》之一
我要上幼儿园了。
母亲说,上了幼儿园就是学生娃儿了,就是大孩子了。
那时,我五岁,白天在幼儿园,放学后再回到寄养的阿大阿妈家里,这是一个大家庭。
母亲说,这个抽屉就归你了。你把你的宝贝放里头吧,妈妈不会看的。
我点点头。
我有自己的抽屉了,有自己的秘密花园了,有自己的私密空间了。仿佛姑娘有了自己的闺房,神秘神圣,并且温馨。
母亲还说,自己的东西要管理好,以后,记得从哪儿拿的东西,用完一定要放回哪儿,这样就不乱了。
我很是认真地点点头。多年以后,明白“物归原处”的管理学原则,所谓秩序源自于规划,无论时间还是空间,而习惯的养成,正在于管理者的理念表达。
我的抽屉,在写字台最下一层。母亲说,其它抽屉是妈妈的,可不许乱翻。
这我懂,到别人家要记得敲门,见了熟悉的人要主动问好,尤其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母亲说,这是礼貌,是礼仪。即使是自己的家,抄家之后被母亲归拢的父亲的东东,母亲是坚决不许“乱翻乱动”的。
母亲对“知书达理”特别在意,说到了“礼貌”、“礼仪”,但绝口不提“修养”。
修养,在那个时代已是禁忌,“黑修养”,有书《论共产党员的修养》,作者刘少奇。对于我这样一个啥书都会乱翻一气的人,平生翻过两回,一回是大学,学党史课程时,一回是翻检父母旧藏,上面满是父亲的批注。
我的抽屉!温润的石子,残缺的玻璃球,准备叠飞机的牛皮纸,春节捡拾的未爆的鞭炮,更多的是母亲给我买的小人书。
多年以后,知道这是母亲竭尽全力为她儿子搭建的——心灵空间,里面藏着我自己成长的奥秘。百姓老话,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得了传染病就要离人远点儿”
  《母亲说》之二
一号通令 传达下来的那一年,说苏修亡我之心不死,说要准备打仗,说要驱逐牛鬼蛇神离开城市,说说说……
母亲晚上对我说,我们去看你成都的外婆和二姐,好不好?再去北京看你姑父姑姑大姐,好不好?
我使劲点头。
机关大院里,学生不上课了,大孩子们闹革命、“大串联”去了,小孩子们就在极其认真地“打仗”。无论我加入哪一方“阵营”,只要有哪个小朋友不满意我的勇敢无畏抑或聪明智慧,一声断喝,你爸是个反革命,你爸戴了罗马手表——被警察叔叔“铐”走了,有点发懵,羡慕起伶牙俐齿,有点无力,以至于拳脚相加,也只是怔怔地看着对方。我的鼻梁骨,就是在一次大孩子导演的战争游戏中,被打断了。
游戏,结束了。
喔,坐火车,到远方,多好啊,也为自己无能反抗的逃避,有一些些不好意思。
绿皮车停在宝鸡站。母亲说,我们在这里转车,就是明天换辆火车,才能去成都。今晚咱俩就在候车室吧。人山,人海。候车室的长椅下也睡着人。弄不清是饿了还是馋了,没好意思向母亲讨要铝制饭盒的油炸带鱼,况且,她说了是带给她妈妈和她女儿的。
我说,你妈妈就是我外婆,你女儿就是我姐姐,二姐,嘿嘿。
嗯!真聪明,母亲说。
我更加努力了,语速极快:我外婆姓肖,叫肖绍芝,我大姐是莎玲,我二姐是燕玲,都是草字头。
母亲频频点头,为她自己的教育成果很是满意。
我想起来了,灵光乍现,直视着母亲。
咋了?
小姑在这儿啊,陕西省宝鸡市,她和姑父都是解放军诶……
母亲捂了我的嘴。儿子,你是真的聪明,记性真好。可你要知道,……
母亲警觉地望望四周,说起悄悄话:“你爸爸还没被解放。儿子,你要记住,得了传染病就要离人远点儿。”
 你是说我就不能和其他小朋友玩儿了吗?
你可以和自己玩儿啊。
一种很多年以后才确切地可以命名的意绪——孤独,如此机缘凑泊。
那不就脱离群众了吗?我很认真,也有些为难,担心母亲被我平日里莫名其之妙的发问,害得再次搜肠索肚,以至于无语。
不是的,儿子。你只要爱学习爱劳动爱国家,就不会脱离群众。知道自己得了传染病,就不能传染给别人。这就是……自觉啊。自觉,儿子,你懂了吗?
也是哦,一本小人书,两个小朋友一起看还凑和,人再多就没法了,说不定还得吵架干仗。一个人安静地趴卧在阿大阿妈家的床底下,捧读,或者一个人在大院里偏僻的角落,摆弄阵仗,幽邃里有光,而且,天高云淡。
但我没有回应母亲,只是轻轻点点头,好像还长长出了口气。
其实,其实质是,孤独并非全称性地指代着自毁的力量。以后,读到易卜生——孤独的人是强大的。
母亲已开始照着“唐诗百首”,教我背诗了。可我老觉着李白《赠汪伦》破诗而已。试想,临行有人唱了首歌,说了声“再见”,乘舟将欲行,岸上踏歌声,就被感动得不行不行的,说“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至于吗?温书渐多,知道选诗有唐,必有李白,也必有笺注“情谊”的《赠汪伦》,深不以为然,坚执其不过俗烂破诗而已。
和光同尘,孤独于我何患哉?仍旧不懂《赠汪伦》的意趣,或许,主题非关群体伦理而直指个体安顿的道德吧?
李白谪仙,力士脱靴、贵妃磨墨,此之谓“顶天”;“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也算“立地”。顶立地的李白一定是孤独的,只是被这位遍查史书无从考索的汪伦,轻触隐秘,风清云淡,于是潸然。
到底不是儒家的李白,纵顶天立地,仙游侠游,孤独痈疖,也会坏了一世清名?谪仙说过的,“古来圣贤皆寂寞”。
大约不甘寂寞,就有了茕茕孑立,顾影自怜的郁闷。
早早远离了李白,很可能就是不愿与清高孤傲者同流,当然也不能与翻脸比翻书还快者合污。
那晚,母亲还似乎说到了独立自主自力更生,说到了学会更多的字的好处,就是可以读更多的好书,还说知识就是力量。
母亲的话也不全懂。当我被人围攻时,检索“知识”,比如我肯定是属于“可以改造好的子女”,比如父母不能选择,个人的道路可以选择,比如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党的一贯政策,……想着如何“反击”,而我已经头破血流。知识没有给我力量,“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呵呵。
有长征女性不拖累队伍,独自跋涉,有八路军新四军山洞旷野,疗伤止痛,归来依旧是同志。
母亲讲了许多故事。后来她不好意思地承认,说好多故事都是东拼西凑的,她自己编的,但她又极其认真地说,道理肯定是对的,就是怕你学坏了变坏了。说着,微笑里,有得意,也有忧伤。
“孤独”叙事是人生的必修课。直到有一天,听到“地工”们不约而同地念叨着,胜利的时候,无人喝彩;失败的时候,无从解释。我知道,自己之于“慎独”之于“自觉”,也只是刚刚入门。

“这是爸爸给妈妈的礼物”
——母亲说之三 ①
冬天来了,应该是万物肃杀的时候,母亲和我所在的宝鸡的冬天,可能是世界上最热闹最喧闹最喧哗最骚动的冬天。
“应该”与“可能”,建构出的是想象空间,终究是以“事实上”的情绪——情感为维度的,只是,须有 理性,才勉强搭建起“立体”的 体验结构。
生无所恋,便是置身事外的淡漠;彷徨无依,则是孤独自苦的慌乱;唯有淡定自持,顺其自然,定是“人间值得”的自信与和平。
候车室里的人们被“焊”结着,昏昏欲睡。
高亢的喇叭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新的最高指示,时不时传来的哨声被更为巨大的声浪淹没。撕心扯肺的喊叫嚎叫是无用的,“……大革命就是好,就是好呀就是好就是好”——一首著名的合唱,凝聚着人们最为真诚的狂热。
“这是爸爸给妈妈的礼物”
——母亲说之三 ②
母亲和我被涌动的人潮人浪挤到了候车大厅售票处的水泥台阶。
母亲敏捷地怀抱着网兜坐下了。我没动,有点发愁。
母亲和阿妈是讲究的,有着一样的洁癖。“龌龊的嘞”,“作孽哉”,是阿妈嫌弃一切不洁的口头禅。“笑破不笑补”的整洁要求,是母亲的庭训之一。瞅着台阶,我不肯不敢不能擅自就坐。
脏,我说。
哦,真是好儿子。母亲想了想,似乎做了一个挺重大的决断:她解下了难得穿戴的一条丝巾,铺展好,说,这下可以了,坐吧。
我俩就肩并肩地,四目相对。
这地方好吧,能看到检票口,还不会被挤着,可以睡个好觉啦。母亲忽然有一点点害羞,凑近我,说起悄悄话:
“纱巾很贵的。这是爸爸给妈妈的礼物。”
道听途说,隐隐约约地拼凑出来龙去脉。母亲作为省财政厅的干部,参与筹划了那座著名的监狱,参加了验收。现在,父亲,我的爸爸,她的同志也是她的丈夫,现在就被关在那里。
机关大院里,谁的爸爸妈妈因为给付给双方老家的钱多钱少闹别扭了,谁的爸爸妈妈因为一方划成右派而离婚了,谁的爸妈不检点被处分了,不一而足,风传不已。运动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有人跳楼了,有人跳了,从高高的大烟囱上,喊着“万岁”或者“冤枉”。
最后一次见到爸爸,是一个叫作“牛棚”的楼里,一间大学宿舍,住了好多垂头丧气或者沉默麻木的叔叔们。我发现爸爸的床位底下,有快厚重的木牌,爸爸的名字调皮地横着,还用红笔重重地画着叉叉。我试图拖出木牌,使劲拽着木牌上的铁丝。铁丝很细的,嵌在肉里,很疼。
母亲大惊失色。她默默地把木牌放回原处。她搂着我站在爸爸面前,说,你的工资冻结了,钱还有,儿子在潘家很好,我也不会亏待人家,每个月都给,给三姐和我妈我二哥的,以后就匀匀……你好好的,需要啥告诉组织,我再来,那,我们走了。
转身之际,父亲说,站住,以后就不要带儿子来了。
我怕,怕母亲不要我爸爸了。
“这是爸爸给妈妈的礼物”
——母亲说之三 ③
我怕,怕母亲不要爸爸,其实,其实质是,我怕母亲变坏了学坏了。
早早地埋伏在大院斜对过的小卖部。母亲骑着车子出现了。我两手握住车把手,弱弱地质问:
你去哪儿?咋不带着我?受欺负了咋办?你咋好长时间不看我爸爸了?
车筐的网兜里的衣物洗漱用品撒了一地。
母亲支好车,蹲下身,捡拾着,看着我说,就是看你爸去呀,太远了,解放军叔叔不让小孩子进去的,警察叔叔也会不高兴的,我告诉他你认了好多字,还会算术了呢,你在潘妈妈家可好了,我不是告诉你了,爸爸要你听大人的话,听潘妈妈潘伯伯的话了吗?
母亲遵从父亲的意思,之后也确实没再带我去看父亲,因为,不久之后,父亲被逮捕了,被押往监狱了。
母亲还说,大人的事儿,你还弄不懂,长大了就懂了。但你要记住,你爸爸是好人,我们都不能学坏了变坏了……说着,母亲擦了擦眼角,扶正了眼镜,侧首望天。
感觉自己闯祸了,狂奔,扔下一句,我懂了。
日历牌绿了,母亲就带我回家了。第二天就是星期天,日历就是红色的。
红色的星期天一大早,吃了饭,收拾好了,母亲照例带着我开始一个神圣的仪式——以后,我以为这就是“早请示”,可母亲说是“晨会”。
毛主席和副统帅在天安门,彩色的,是画报里剪出的呢还是照片呢,反正被母亲放在金边相框里,在墙上。
毛主席啊毛主席,我爸爸是个好人,工作认真,有个人英雄主义的缺点,有时还不管家,但他真的热爱党,有党性……你早点解放他吧,他一定会吸取教训,更加努力工作的。
母亲一句,我跟着复述一句。之后,弯下腰,嘱咐我说,有人问起,就说妈妈和你,给毛主席说了啥。没人问,也不要主动说。
嗯。我点点头。
还说,不要在院子里一个人乱串,弄脏衣服了给潘妈妈添乱,她家五口人,潘妈妈真不容易,太累了,天冷都舍不得用热水洗衣服……
我打断了她,不对,是七口,加上我是八口。
母亲半蹲着,和我视野同框,说,大姐姐大哥哥都工作了呀,加上你是六口。
母亲和我愉快地进行着十以内的加减法运算。
写字台玻璃板下,一张公安部队着装的父亲照片,黑白的,有着钢印痕迹。母亲说,经常看看爸爸,不能忘了他,万一,我说的是万一,妈妈有事了,到好远好远的地方去了,你要记得找爸爸,记得你爸爸的名字咋写,他叫郭天德。
母亲带我去过市警备区、省公安厅、省劳改局大院,还有省委,也无非说些老郭有错误但罪不至死的申诉,说些自己也是党员,但她家老郭回家从来不谈工作,还说上不告父母中不告夫妻下不告子女,工作纪律,说起当年俩人别扭,说老郭交回家里的工资对不上数,但老郭的工作态度可以说是无可挑剔的,对组织的忠诚不可怀疑,至于路线错误,只有靠组织尽快做出结论,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老郭出事了,自己确实不知该交代些啥,云云。
申诉无果。大姑来信说,北京有人被带走,说是审查去了,可一去生死未明,或者一去不回了,要母亲警醒些,留得青山在。
我只关心母亲申诉找人的时候,谁的态度不好,谁欺负她了。
叔叔们都对妈妈很好啊。
那你咋哭了?
妈妈遇到好同志了,高兴了呀。
高兴了会哭?你骗我。我有点急了。
真的是高兴,他了解你爸爸,他说你爸爸会没事儿的。
将信将疑。
母亲蹲着,笑了,你爸爸有个好儿子你啊。
“这是爸爸给妈妈的礼物”
——母亲说之三 ④
“我也是你的好儿子啊”,我说。
母亲站起身,牵着我的手,当然了。那你长大了,想干啥呀?
当军长!
母亲噗嗤一乐,那也得从当小战士开始啊。
不,就当军长,我爸当团长。
你咋比你爸还大?
我爸说谁是坏人我就枪毙他。
母亲停住了脚步,儿子,爸爸受委屈了,我也难过,你也不容易。但是,没有侦查没有审讯没有证据,就是乱来了,就是胡说八道了,就是坏人了!
我只是敷衍地,噢。
你还没开始上学呢,你还有好多好多知识不懂呢。一个人简单了就粗暴了,就会不讲理了,就会犯罪了。
母亲又开始讲故事了。抓特务,有个老同志被冤枉了,很多人都说该枪毙他,可毛主席不同意,说留着当反面教员,以后证明老同志是好人,就给他平反了。毛主席说了,不是割韭菜,人死不能复生,要慎之又慎。
多年以后,知道这是《论十大关系》里的一个段落,讲干部政策。
母亲还说,你说,老同志不坚强,受不了委屈,自杀了咋办?假如真要把老同志枪毙了,那是不是就……反动了?
呃呃呃,是。可我还是要当军长。
不行,你心里头揣着仇恨,就容易冲动,就会打败仗。毛主席说啦,没有文化的军队是愚蠢的军队。
噢。但我知道,一坨冰一样的东西,还在,在心里。
“这是爸爸给妈妈的礼物”
——母亲说之三 ⑤
“儿子,妈妈说这条纱巾贵,是贵重的贵,有个成语啊,千里鹅毛,礼轻情意重。”
母亲搂着我,我还是冷。
儿子,要长大啊。那时,你也要娶媳妇儿。你想找个啥样的姑娘嘞?
嗯,嗯,像你一样的。
母亲瞅着我,笑意盈盈。
真的,敢向毛主席保证,就是和你一样的女孩儿。
嗯,妈知道。说着,母亲按了按放钱的部位,摸了摸放车票的口袋,又看了看被我坐着的纱巾,笑了,说,我给你奖励个故事吧。
好。
从前有个徒弟要出远门了,师傅说记好啊,包袱雨伞还有你,别丢了。徒弟路上摔了一跤,掸干净衣服,念念有词,包袱雨伞我,咦,“我”呢?说完,母亲自己就笑了。
“儿子,你不觉得好笑吗?”母亲接着笑。
我笑不出来,其实,其实质是,“我”,这个纠缠着无数天才的恶噩梦一样的问题,已然开始折磨我啦。后来,看到书上说,西方现代哲学的标志,据说就是高更的画题:我是谁?我从哪儿来,到哪儿去?
我有些尴尬,说,这和你说的爸爸送你的礼物有啥关系?
哦,母亲严肃起来,又有一丢丢害羞,更多的是一脸灿烂:你想啊,妈妈在这儿,还有你,爸爸呢在这儿,她指指我屁股下的纱巾,是吧,一家三口在这儿,是吧?这回,母亲又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哦,有点懂了,你是说爸爸对你很好,是吧?
母亲极其认真地用力点了点头。
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更为恰切的指涉是“爱”,是确证母亲承受着群众组织规劝其与丈夫划清界限的压力,仍然爱着她的丈夫我们的爸爸。
无论是亚米契斯的《爱的教育》,还是罗洛梅的《爱与意志》,都未曾让我有过如此清晰而准确的判断:不能相忘于江湖,不如相濡以沫。
那坨冰一样的东西,开始起了变化,一如多年以后夫人买的生日蛋糕,酥酥的,润润的,温柔无比。

作者:郭继宁,大学退休教师,2023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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