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钱钟书《管锥编》的几点感想
2015-07-14
《管锥编》是一部博大精深的著述,它完整地阐释了作者钱钟书先生的哲学、美学、文学、学术观,甚至政治观等。它像一座庞大的迷宫,处处充满睿智,处处把你引入一个新境地,让你顾盼沉思,同乐同悲。《管锥编》全书由许多札记组成,主要评论十部中国古典,它们是经部《周易》、《左传》、《毛诗正义》,史部《史记》,子部《老子》、《列子》、《易林》,集部《楚辞》、《太平广记》、《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评述的佛家和道藏典籍也很多,中国的四大名著和《金瓶梅》、《广笑府》等著作也常被引述,西方典籍更多不胜举。说来惭愧,大多数的书我未曾染指,因此读《管锥编》时在知识准备上和人阅历的积累上是远远不够的,读书的所感所悟,也不过是一鳞半爪而已,正像钱先生《谈艺录》中评王渔洋的诗一样:“一鳞半爪,不是真龙”。但这世上的趣事,正如没谈过恋爱的更有兴趣想象恋爱的滋味,不做父母的也在会心血来潮时教人家父母如何带孩子一样。笔者觉得对《管锥编》的一知半解也是一种乐趣,甚至误解也会横生妙趣,所以才敢抖胆写此文,下面,我就谈谈读《管锥编》的几点感受。
(一) 《管锥编》的境界,恰如钱先生赞赏的歌德的诗句:“万峰之巅,群动皆息。”
作者超然物外,大智而从容,平静而和谐,世人许多想也想不通,无从减灭,无从摆脱的忧恼与痛苦,被钱先生三两笔就化解开了,仿佛那份痛苦实是小题大做,原本不算什么的。作者引《儿女英雄传》说:“天下事最妙是云端看厮杀,你且置身局外,袖手旁观”,又引《何典》第九回说:“由它羊咬杀虎,虎咬杀羊,我们只在青云头里看相杀。”这种俚语,实包含着对人世万物的一种老到的艺术的审美观照。对我这种做事情爱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人是一种可贵的启示。是的,无论谈情还是做事,应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主体不要过多地介入客体,这样反而求得其美。如果一味主观介入,那么结果与愿望往往相反,这跟《管锥编》谈及的一个比喻很相似,说英国滑稽者把夫妻反目喻为剪刀的开合,外人多事干预必遭切割之苦。因此,恰到好处的“超然”态度和“总有那么一段距离”的苦求,往往显出美来。正像《毛诗·蒹葭》妙句“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但丁《神曲》比喻:美人隔河而笑,相去三步,如阻沧海。西方童话也说:“物之至好者辄在不可到处,可睹也,远不可至也。”当然,所谓“距离”,笔者理解为在情感或审美中应把握的分寸,做到不远不近,若即若离。仿佛时下小姑娘们要留住小伙的心,有必要让他“看得见,摸不着,或只许动眼,不得动手”。钱先生著作中引的一些妙句,一再佐证,如:“见多情易厌,见少情易变”,“情爱之断终有因伤食而死于过饱者,又有乏食而死于过饥者。”而“距离产生美”最妙的境界,就要像那“抹在鼻尖上的糖,叫你闻得着却又舔不着。”
从“距离”到“审美”,涉及到一个大是大非的问题,即何谓美?钱先生引了伏尔泰一段话:“何谓美?询之雄蛤蟆,必答曰‘雌蛤蟆是也’。”钱先生又引《庄子·齐物论》:“毛嫱丽姬,人谓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按这说法,所谓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实不是美所至,而是被吓着的。生猛骆驼见着出塞的王昭君,哪会悲伤她的美,说不定被吓着翻跟斗呢。钱先生点评说,猿鹿鱼鸟是不爱人之所美的,即“殊类异路,心不相慕也。”那么同类之间,何谓美呢?《道德经》说:“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美”有那种“道可道,非常道”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味道,美是那种客观存在的与自己内心想象相吻合的感觉。在这里,客观条件与主观印象缺一不可,当然辩证些最好,但主观上认为她美她就美也是可以的,像谚语说:“男女心相怜,马首也变圆。”视觉如此,嗅觉也一样,即:“情眼出西施,情鼻出香妃。”这在现实生活中俯拾皆是,如有的女孩子就特别喜欢她男朋友的味道,甚至他的臭袜子味道,我们旁人不可理喻,但人家确实享受着美的滋味。再如有些伴侣,一人鼾声如雷,别一人听来如美妙的交响乐,可以为他的鼾声写诗呢。
(二) 《管锥编》并不像有的人认为的那样,是枯燥无味的学术书,它在一定程度上是从终极走向世俗,走的实是形而下的人文关怀的道路,是以人性、人情、人史、人学为研究和关怀对象的。本书的哲学观、人文观,尤其需要挖掘。下面,笔者举几个例子,看钱先生是以怎样的视角注释的。 例一:“艮”字在《易经》上阐释为:“艮其背,不独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有与“知人知面不知心”类似的含义。钱先生引出了另外几个含义,如《老子》的“不见可欲,使心不乱”;又如见“不可欲”,结果却大相径庭,像《红楼梦》风月宝鉴“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头”;德国文学所言“正面是个大美人,转过身去,其背尽空,里面爬满蛆虫”。是啊,这世上多少人是面前一套,背后一套的口是心非之辈。也难怪《西游记》中悟空说:“这妖怪无礼,他敢背前面后骂我。”《庄子》也说:“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因此,我们生活中与人交往,即要看清他的正面,也要看看他的背后有什么货色;既要善于正面听别人的话,也要对别人会如何在背后评判你有心理的准备。 例二,《毛诗正义》的“氓”称“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钱先生释为男人可以从情爱中解脱而女人甚难。他引明代人的话:“男子痴,一时迷;女子痴,没药医。”又引西方名言:“爱情于男只是生涯中的一段插曲,而于女则是生命之全书”。钱先生没有直接开出如何解救爱情的妙方,倒是十分赞赏人人应追求自由恋爱与婚姻。他认为爱情应如《易经》所言:“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同明相照,同类相召”。他把王闿运及其弟子的观点引进文中,王闿运认为卓文君私奔司马相如是“史公欲为古今女子开一奇局,使皆能自拔耳”,王闿运弟子陈锐说:“读史记,疑相如文君事不可入国史,推司马意,盖取其开择婿一法耳。”钱先生在此意味深长地评注:“目光如炬,侈谈‘自由婚姻’者,盖亦知所本。”
(三) 《管锥编》对俗世人情的品味,入木三分又发人深醒。以下笔者谈几点:其一,谈吃。民以食为天,钱先生引了不少妙语来表达自己的思想,诸如《红楼梦》句:“凡歇落处,每用吃饭”;李渔《凤求凰》所言:“长吁短叹,不言不语都做得来,那‘不茶不饭’四个字却有些难”;费尔巴哈说:“心中有情,首中有思,必先腹中有物”;古希腊一小诗:“患相思者之对治无过于饥饿,岁月也是灵药”;但丁说:“饥饿之力胜于悲痛”。这让我也想起了古诗十九首中的诗句:“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是的,糊口实是人生最基本的奋斗目标。 其二,谈钱。钱在中国有孔方兄之称,西方称之为钱爷爷,钱娘娘。《金瓶梅》西门庆那厮颇有经济流通的头脑,称“兀那东西是好动不好静的”。钱先生给大家提了一条挣钱的建议,他摘引卓王孙的话说:“人弃我取,人取我与,故能致富”。他鼓励像我身无分文之辈,要善于“择主而从,择木而栖”,特别是这个货币化的商品时代,确实得想好了、认准了为谁卖命,正如《水游传》第十五回阮小五和阮小七把手拍着脖项道:“这腔热血,只要卖与识货的。”
其三,谈情。这里重点谈因爱生妒之情,或人性情中的妒嫉。钱先生引汪廷纳《狮吼记》第七回,陈季常妻子柳氏为了表示自己不妒,为丈夫买进四妾,面貌极丑陋,却以“花”给她们取名字,这一招可谓以钉去钉,以毒攻毒呢。又引《女仙外史》中月君所说:“男子而妒,则天下有才者皆殃其毒,女子而妒,则天下有色者皆遭其陷,我今先灭妒妇,以儆彼妒才之男子。”意大利古小说常叹皇宫与朝廷是嫉妒滋生的地方,骄、贪等病都有治疗的办法,唯独嫉妒无药可医。所以古人说:“故女无美恶,入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当然,对待这一性情要看他(她)嫉妒作甚?洪亮吉名言:“老来方知妒妇贤”,是有一定依据的。人情也是一样,对什么情感都需要一份理智与辩证的态度。 第四,谈生死。在我感觉里,先生是个大彻大悟又忧世伤生、悲天悯人的智者。“圣人忘心不忘境”,曾经经历的历史风雨自然也就融入了他的思想中,如他引了韩愈《秋怀诗》:“浮生虽多途,赴死惟一轨”;李贺《梦天》诗:“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魏文帝《善哉行》:“人生如寄,多忧何为?”;古诗十九首佳句:“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德国古诗:“生前只觉世界太逼窄,死后相形墓穴太廓落”;朱服《渔家傲》:“拼一醉,而今乐事他年泪”。从中可管窥到先生一腔真性情,超然于物表却又深沉厚重的人生。先生引的但丁的一句话,似乎是他哲学胸怀的最佳注解:“自星辰俯视地球,陋细可哂;而世人竟为此微末相争相杀。”
以上的摘述与点滴感想,粗陋浅薄得很,实愧对先生与《管锥编》这部书。如果大家能从中有受触动,或未曾读过《管锥编》的朋友对它有了欲读的兴趣,那笔者就不算给这部书抹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