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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本照:我的父亲

2018-10-24

我的父亲

侯本照
我不喜欢我爸,大概从上初中的时候就有的这种感觉。那个时候我的眼中永远只有别人的家庭,别人的父亲。后来上了高中,这种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加剧了,我讨厌他,恨他,把所有的责任都归咎于他。再后来到了大学,离父母也越来越远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自己当家作主后才能理解父母生活的不易。
我爸是一名下岗职工,下岗后就四处找工作,三百六十行我爸得干过二百行,搬砖工、售票员、货车司机、快递员……基本上大家耳熟能详的这些职业我爸都干过,要说有什么共同点,那大概就是基本工资低于国家平均水平吧。要是出一道分析题,简要解析我爸的这半辈子,我会写上客观因素百分之三十,个人问题百分之七十。要是说我爸的性格缺点,平均每三秒钟就可以说出来五个,懒惰,没责任心,不思进取,还有点坏脾气。各方各面的缺点杂糅在同一个人身上,我爸就是这样一个人。
客观因素虽然在我爸的职业生涯中占比不大,但还是要说一说的。我对他们那个时代不太了解,但是我想当时的一个中专生,还是好的中专,至少可以找到一份能糊口的职业吧,但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国家政策,饭碗最后还是丢了。我爸学的是会计,他最先在县里的文化局工作,后来文化局关了,他被调到了粮食管理所,再后来就下岗了,国家组织下岗工人学习电焊,但是因为那段时间家里经济情况很糟,我爸就“辍学”了,电焊没学完,就去纺织厂给人当推车的工人,算是自己断了一条门路。我爸算盘打得很好,但是后来出现了一个名叫计算器的东西,再后来又普及了电脑,人们渐渐忘记了传承了几千年的那几十个珠子,社会也渐渐忘记了我爸这一批人,现在家里的那张会计证也已经变得又黄又旧了。想起了师陀的那一篇《铁匠》,叮叮当,叮叮当,这个社会还需要铁匠吗?
我爸是个老实人,但是当生活的压力太大时,老实人也是会爆发的。那个时候他不停地酗酒,打人骂人,各种理由找事。巧了,那个时候我正在上高三,我也不服气,我就和他对着干。然后只要考差了就一股脑地把责任全部推在他身上,那个时候我心里想的就是如果我爸不这么闹事的话,我一定会考得很好的,现在想想都觉得可笑。在那段时间,我从来没在自己身上找过原因,也从来没站在我爸的立场上思考过问题,然后我和我爸的关系就越来越差,直到后来我们甚至很少说话。现在想想,在我和我爸关系很僵的那段时间,我爸妈的心里肯定非常难受,妈妈很辛苦地协调我和我爸之间的关系,我爸的内心可能更多的是绝望。无论如何,那段日子结束了,我进入了大学,也远离了父母。
刚踏进大学校门,就感觉进入了一个人民当家作主的新时代,但是过了一段时间后才感觉到这分明是艰苦的计划经济时期。每月的钱是固定的,剩下的算是自己的,不够花就饿着。我也知道自己家庭情况,我没能力挣钱,但是我至少可以省钱,在这一点上,我感觉我慢慢变成了我爸。每当自己在生活上碰到了一些无法解决的问题,我就会想起我爸,倒不是说想起他是如何去解决问题的,而是想起他给我的鼓励,一个生活上充满失败的人给你的鼓励是非常珍贵的,因为你的问题他经历过,他懂你的内心。经历过一些问题后,我也慢慢地能够理解我爸了。在自己一个人静静思考的时候,我会想起自己以前做的不对的地方,但也只是想想而已。我们从小就被教导要讲礼貌,文明用语,但是长大了才发现原来“对不起”和“谢谢你”这两句话对自己的父母是最难开口的。
虽然以我们目前的认知水平还远担不起“成熟”二字,但是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能渐渐理解我爸的难处了。我爸在每一个命运的十字路口都选择了错误的那条路,奋斗了半生,最后还是一无所有,他的一生充满了悔恨和失望,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他为了生活而拼命的样子。我记得他骑着大架自行车早出晚归去粮管所的情景;我记得他披着雨衣在瓢泼大雨中骑着摩托车去上夜班的情景;我记得他回到家中累的两条腿站不稳的情景;我记得他半夜下班回到家瘫倒在床上的情景;我记得他四处找老板讨要工资的情景……生活不易,只为了能让妻儿的晚饭多添一点油水。
这样看来,我爸还是有挺多优点的嘛,他能吃苦,能忍耐,宽容大度,会体谅人。社会在一天天地往前走,只要跟上时代的步伐,什么时候起步都不算晚,希望我爸能正视自己的过去,迈开步子往前赶。以前找出过几张我爸年轻时的照片,意气风发,眼里炯炯有神,对自己充满了希望,也仿佛对照片前的我充满了希望。该吃晚饭了,还记得小时候,最期待的事情就是爸爸下班回来,顺路买来一根香喷喷的烤肠。
(侯本照,西安电子科技大学物光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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