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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行歌:我的外公

2019-03-20
我的外公
梁行歌
    农村的人们以耕种为生,秋天收获玉米,冬季播种小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切顺应自然,与世无争。
走在乡间小路上,自然能感受到一种不同于都市或县城的气息。路的一旁,是无边无际的麦田,路的另一旁,也是无边无际的麦田。麦田间会点缀些许树木,浓密的树冠遮掩了两三户人家。田里常是茂密的青碧青碧的庄稼,只偶尔会因清风掠过而露出一点农民劳作的鲜艳影子。到了冬季,瑞雪如絮,天地一片苍茫,那时的乡间,总是有比城中多一份清冷和空灵。
外公作为普通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世居于此。
当地农村遵循“房子半边盖”的老谚语,外公的老房子也是如此,只是比邻家的房子大许多。印象最深的是前屋和后屋之间的庭院,院中有几棵大树,能在夏夜漏下斑驳月影,树下墙角处放着几个大水缸,里面总有清澈冰凉的水。院子的另一边有一个沙堆和几摞砖,沙堆旁有一口井,外公总能从井底拿出新鲜的水果。
门口有两棵大槐树,正好能在门前投下一片阴凉,立在大门前,正能望见一片青翠的田野,更远处是被两排小树掩映的水渠堤,更远处是一幢小楼,外公说那是药厂,我也见过外公骑着自行车从那里带着两大桶农药回来。
听妈妈说,那老房子几乎是外公一手建起的,当时只觉得不可思议。最初的印象里,外公无所不能。
也曾问外公为什么要建那么大的一座房子。外公笑着说:“想让你们有更大的地方跑着玩。”
的确,小时候我不知道在那里玩了多少暑假。学前的日子是轻松自在的,那时弟弟还小,正是对周围一切都好奇的时候,外公常抱他在门前的槐树下乘凉,指着天上的飞机,或是树上的鸟巢,或是树下睡觉的黄狗,逗他说话,外公也学他说话,我也学他说话,然后一起大笑,然后外公还要笑着捏我的脸,不让我学。
妹妹是小姨的孩子,那时小姨还住在外公家里。妹妹还要小些,我还能记起外公替她围好围脖,喂她吃饭的场景。
大舅家和外公家离得很近,哥哥和姐姐经常过来一起玩。姐姐很乖,但哥哥很调皮,经常是在家犯了错误,逃过来,又被外公训斥一顿。哥哥应该很害怕大舅,我还能记得大舅拿着砖头作势要打他的情景。
那时房子里到处都散落着小玩具,小车娃娃灯笼拨浪鼓,邻居家孩子也多,谁家有什么好玩的都是一起玩,但我们还是更喜欢那片田野,在旷野里飞跑,模仿电视上的情节玩游戏。
田头的大渠也是玩耍的的好地方。那时渠水还很清澈,里面还有些小鱼。
不过我最终还是把目光投向了院子中的沙堆。那天我和哥哥讨论电视中说的城堡是什么样子,说着就在沙堆上比划起来。外公在旁边收拾院子。
我说:“城堡应该有堡垒,前面也有,两边也有。“
哥哥说:“还应该有灯塔,在左前面。”
“四周有树。“
我们就拾了两片树叶插在沙堆上。
“还有护城河。”
我们就划了一道沟渠。
但是城墙却难住了我们,沙土太松软,即使和了水也没有办法堆成形状。
外公这时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走过来帮我们。外公没有用沙子,却在旁边砖摞里拿了几块砖放在城堡前,用沙土固定了,完美!城墙建好了。
外公又用砖块帮我们加固了护城河堤,然后把水引进去,宛然一条真正的护城河。
许多年后,护城河已经干涸了,那个城堡却一直没有人动过。
 
上学后就没有那么多时间在乡下了,不过还是能在寒假暑假回去。
小姨随姨夫去了外地,也带走了妹妹,之后只在电话里问好。但妹妹说得一口纯正的南方话,外公和外婆都听不懂,我也听不懂。
弟弟也和舅舅一起离开了老家,但回来过两次,还带回些当地的土特产。
邻居家的孩子再也找不到了,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更多的时候,就是一个人的时间,一个人,安静地信步田间,任由日光消去影子。蝴蝶飞过的声音是清晰可辨的,微风掠过树梢更是刺耳。乡间的午后,是天地间独有的寂寥。
但是我仍然可以黏着哥哥姐姐要糖吃,要城市中不曾见过的小玩意,也会借他们的书来看。哥哥有时会在晴朗的晚上带我到村后那片漆黑的树林里去,和其他的男孩子一起捉知了,再到林子后的空地上烤着吃。
乡下的烤知了的确是别有风味,但是我只尝过几次,因为外公不允许我去,他怕我有危险。
危险!农村孩子的游戏,从来都是狂野的,不像在城市中瞻前顾后。我之前就见过几次,弟弟和别的小孩骑着外公的自行车玩,不小心翻到了沟里,又立刻爬出来,带着满身的泥接着玩。哥哥更是经常在外面玩得一头一脸的泥,却也没见外公怎么拦着。
但意外的确是存在的。一次我和哥哥姐姐伙同了一群伙伴一起去大渠上玩水,我玩得兴起,蹦蹦跳跳的,竟然就滑到渠水中去了。
水不深,很清澈,冰凉冰凉的。他们赶紧把我拉上来,却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了。
这件事的确很可笑,连我也这么认为,但外公却不这样想。回去他知道这件事以后,很生气的样子,一直在数落哥哥姐姐不应该带我去那里玩。
“没事,像这些农村娃娃,那个不是摔跤摔大的?”姐姐笑着回答。
外公只是摇头,还不停数落着。后来我也没有太多出去疯玩的机会了。
但这时我又喜欢上了哥哥的弹弓,软磨硬泡地把它求来,每天拿着玩。
我见过哥哥用弹弓打瓶子,弹无虚发,我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每次看上去是瞄准了,石头打出去却是偏的。
我正为这事恼火,外公看见了,就笑着来教我,告诉我应该怎么样拉直皮筋,怎么样瞄准,说着打出去一颗石子,果然是又稳又狠。
我大声叫好,外公也意犹未尽,突然看到了槐树下睡觉的黄狗,就瞄准黄狗,打出了一枚石子。
石子打到地上,蹭到了黄狗的小腿,黄狗吃痛,又受了惊吓,大叫着猛然跳起,又立刻瑟缩在角落里,惊讶地看着外公。
外公并没有收手,接着就打出了第二枚石子,看着黄狗尖叫着躲开,外公哈哈大笑。
但我却不高兴了。黄狗为外公家看了很多年的门,一直任劳任怨,不离不弃,今天却无端挨打,我心里为黄狗不平。
眼见外公要打第三枚了,我就过去拦住。
“怎么不打了?”外公笑着问。
“不要打狗嘛。狗又没做错什么。”
外公哈哈一笑,“不打就不打了。走,玩别的去。”
几天以后,外公干完农活,却带了四只刚出生的小狗回来。外公说路过一个亲戚家,看到他们刚把狗崽扔了,就给拾了回来。还说看见了母狗疯了一样地大叫,死命想要扯断链子去要孩子。
我问姐姐:“为什么要扔狗娃?”
“因为养着花钱。小狗都是要扔的。”
“那为什么还要拾回来?”
姐姐就笑了:“大概是看你喜欢狗吧。”
小狗养了一个多星期,还是没有活下来,但是从那时起,我对外公的情感却变了。
 
后来哥哥上了大学,姐姐也要准备高考,就没有人和我玩了,我也就只有过年时才回去看。听说哥哥的分数其实差了点,大舅也只想让他赶紧打工赚钱。大舅性子倔,如果没有外公,这事还说不好怎么发展。
外公待哥哥着实不差。
后辈在成长,岁月在流逝,外公仍然和当年一样过着简单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但有些变化却在悄然发生。一年过年,一个看起来和外公关系很好的亲戚来,外公自然好酒相待,交谈甚欢。席间那亲戚摸了下外公的背,惊叹着问:“怎么瘦成这样?”
我听到一惊,不知怎么突然想起曾经听人闲话,说些什么命不好、命里没福之类的面相特点,说来说去,总像是说外公。
我当时气恼,心中却不以为然,毕竟封建迷信,都是吓唬人的。
只听见外婆笑着说,外公喜欢没事乱转、瞎忙,让他不要担心。外公也摆摆手,说没事。
亲戚摇头叹道:“还是要好好养呀。”又让人把他自己的点心拿了几盒给外公。
我只想着那些话。在我心里,外公是勤劳而强壮的人,即使是这个时候,外公仍然在不知疲倦地忙种地,仍然能让我惊讶地扛起一大桶水。我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
后来外公生病了。我仍然认为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那是外公呀,怎么会被疾病打败?后来外公果然也痊愈了。果然没什么问题,我想着。
但是后来讣告发过来时,心里还是没有过多意外。
 
葬礼似乎比春节更能让天涯海角的亲人齐聚一堂。
我们赶回来时,姐姐红着眼睛过来招呼我们坐,安排茶水,大舅在旁边安排葬礼的相关事务。
小姨也带着妹妹回来了。妹妹上了小学,长得又漂亮又机灵,和小姨一样。妹妹自始至终都在笑。这对于她来说,只是一次旅游。小姨却多了些沧桑,脸上不知道挂了些悲伤还是憔悴。远离故土,毕竟不容易。
弟弟也回来了。还像小时候一样,弟弟保留了农村孩子狂野的性格,喜欢玩耍。
哥哥回来得最晚,那时我在路口玩时,看见哥哥阴着脸疾步走来,我和他打招呼也不理会。我跟着他进了屋,见他从地上拾起石头,照着棺材砸过去,一边哭喊着,问是谁买下的。
我内心感觉奇怪,哥哥竟然会这么伤心,这么疯狂。对于我而言,外公尽管对我很好,又让我敬佩,毕竟只是外公,应该是不用如此反应的。但哥哥显然不这么想。每次磕头时,在我只顾着和弟弟妹妹取闹时,哥哥只顾着把头往地上硬磕,磕出很大声音,我都担心他会疼。
大概在哥哥心里,外公才是最亲近的人。
那次见面,我和哥哥没有说过一句话。
农村的丧葬习俗和城市里有所不同,具体怎样运作,什么入葬、头七,后续又怎样,我全都不知道。只记得大槐树上的喇叭日夜播放着哀乐,所有亲朋好友,甚至只是路人,都会来上一炷香,吊唁一下。等一天事情都忙完了,大家昏昏欲睡的时候,葬礼的主持人还会给大家唱几首歌,表演些节目。
妈妈后来说,这样弄的忙些,分散大家的注意力,就不会太伤心了。
但是妈妈仍然把眼睛哭得红红的,哥哥也冷冷的不理人,就连黄狗也失去了活力,眼里空落落的,任人逗弄也不理。
思念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地掩盖下去呢?我觉得好笑。
但其他人隐藏情感的能力好像很不错,只是坐着抽烟,在嘈杂的音乐声中闲话家常。直到半夜,最后一曲终了,大家用仅存的精力鼓起掌来,收拾一会,方才散去。
灵前的香已燃尽了,守灵人的脑袋已耷拉到了膝盖上。明天要入葬了,我望着棺材,在寂寥融入欢闹的那一刻,蓦然想起了外公揉着我的头,给我讲故事的场景。
角落灯火昏黄的屋里,哥哥和大舅压低了声音,不知道吵些什么。
入葬之前最后的送别时,大家都跪在灵前,尽可能哭出声音来,我却和弟弟妹妹趁人不注意时互相偷着做鬼脸,似乎事情和自己无关。
外公的坟挖在村西头的田野里,初秋时候,玉米高高的,把坟头遮了一大半。
覆上了新土,事情都忙完后,大家就都散了,也不做逗留,兄弟姐妹,从此天各一方,再无往来。我当时想,只怕是回不来了。
 
    一年后,我竟然又得到了一次回去的机会。
故土的变化让人震惊,我差点认不出路了。曾经狭窄的被卖食物和小玩意的摊贩和嘈杂的人流填满的巷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宽敞崭新的马路取而代之;昔日被日影和蛱蝶拨弄的田野上,陌生的建筑耸然而立。直到车行了许久,在高楼大厦没有占领的地方,还能找到记忆中的田野、渠水、树林,以及那最熟悉的老房子。
熟悉的老房子!只不过园中的城堡上长出了草芽,门上的窗户上挂了蛛网,井上的木板生了青苔,地上却遍布瓜子和花生壳,四壁萧索,竟不像一个家。
外婆一时才回来。我见外婆身体仍然硬朗,白发也添得不多,心里高兴。但妈妈却有些生气。闲聊时我知道,最近乡村城镇化,外婆家的地过两年也要征了,又知道家中的黄狗因为外婆没注意管,让人药死了,又知道外婆最近只爱找村子里的人到家里来打牌。
妈妈叹道:“你别叫那些人来家里。”
外婆不以为然地回道:“你别管我!”
简单凑些饭吃过了,妈妈就和外婆去屋里聊,我却没有进去,只在园中徘徊着,看着堆满了灰尘的储藏间、浮了一层油腻东西的水缸和多年前就挂在墙上的篮子,脑中只盘旋着“暗牖悬蛛网,空梁落燕泥”这两句诗。
故土,故土。可是回到了故土,又当真好得过异乡么?
屋中传来一阵压着声音的争吵声,我竟没有去劝,就尽妈妈和外婆这样乱乱地去吵。一会妈妈出来,说带我去看外公,外婆只把我们送出门,就被妈妈劝回去了。我看见妈妈眼睛红着,又不敢问,只说些笑话,妈妈也不搭理。
在外公坟前,妈妈点燃了烧纸,对着青烟自说自话。我站在妈妈身边,凝视着坟上新生的软草,想起外公做过的事,想起妈妈说过,外公怎样疼爱她,怎样在家人之间周旋,又想起曾经听见过的街坊闲话,说外公怎样帮助村头的那个谁,又怎样拒绝了重金酬谢。
妈妈说,外公是个有风骨的人。
干涸的大渠上又流出了新水,两旁的田野也抽出了嫩芽。我在车上,漠然注视着老房子渐行渐远,凝神记住这最后的记忆。
我和外公的故事就止于此。只是,有些事情,一时回忆起,还纳罕其中缘由。
 

 
(梁行歌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微电子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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