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萎在尘埃中
芹姑娘姓杨,在她家排行老三,上面还有个哥哥,还有个大姐,在她及她的家人所生活的这片土地上,人们世代依靠土地与庄稼而生存。但在几十年前,或者十几年前,此处突然兴起一股钢铁铸件的大潮,为什么铸铁,就是生活在那里的人们自己也说不太清的,说是政策也好,需求也好,那里的人们只知道,仿佛干这个比纯种地多得些钱便是了。于是这个小村庄里的很多人们都奔着去了,有开厂的,于是也就有在厂里打工的。芹姑娘就生在这片土地上,但她出生时这股风潮苗头未起,大多数人还是守着这些耕地,过着最普通式的农耕生活。当然,男人们为了养活他们的一大家子的、等着吃饭的家人,免不得要走出去,去打工。芹姑娘时常记起她小的时候,外出打工的哥哥给她带回来怎样的,她从未见过的稀奇玩意,然她似乎只能记起这些归来的景象,至于哥哥怎样去,乘哪列车去,她是找不到印象的。芹姑娘度过了一个贫寒的,但却没有什么忧虑的童年。买不起新衣服,甚至也做不起新衣服,这个孩子穿小了就给那个孩子,但同时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她的衣食自有父母操心着,最粗重的活计,许多有她的兄、姊代劳,芹姑娘在娘家似乎是连饭也不曾做过,以至于即便是她嫁人许多年后,她的姐姐仍会取笑着怀疑她做的饭是否能吃。
她稍长些的时候,她的父亲便开了个铸件厂,厂里渐渐有了进账,生活慢慢也宽裕起来。而芹姑娘还是早早地辍了学,大概初中毕业后,她便留在了家里不再念书。她的父母总归是不大在意儿女学业的,他们的儿女,乃至这个家族里的许多后辈,确乎没做到学业有成。而后来芹姑娘自己只是说她不适合读书,记性又不好,学过大致也就忘了,索性不去了。那个时候的很多女孩,或者乃至男孩,也许不是没有所谓念书的“脑子”,但最后他们早早地甩开书,甘愿做一个“大概不是文盲”的人,他们不会有怨气,也想不到去怨谁,一切只是再平常不过的。我现在站在二十一世纪去猜想过往,拼凑零碎的描述去大概地绘制上个世纪的图景,然而到底是不是这样如我所想,我不得而知。
而芹姑娘的确不读书了,她就在厂里帮帮忙,年光在指缝里流过去,姑娘也到了嫁人的年纪。芹姑娘有心仪的人,而父母起初不大同意,拗不过闺女,最后总还是松口了,既然同意了,婚事当然早办为上,也早了却一桩心事。婚礼顺理成章的举办了,芹姑娘,不,应叫她杨小姐更好了,而杨小姐的丈夫在新婚第二天就夜不归宿了,而事情又不只是夜不归宿那么简单,杨小姐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就结束了这段婚姻,一切都只在短短几天里结束的一干二净了。当地正是冬末,春初,偶尔天空仍阴沉沉的,使人的心里也跟着灰蒙蒙着,细看枯木那细细的枝丫上,已有嫩芽要破出的架势,芽儿总会冒出,花早晚也会开......而严寒,到一定的时机,也会卷土重来......
家里经媒人介绍来一个新的对象,长得眉清目秀,着实好看,不像是乡野间的男人,这男人大了杨小姐四岁,也离过婚,还有个女儿,不过女儿跟着前妻离开去了别处。男人的父亲曾是个当官的,后因各种原因离职归来,不久家道中落,这父亲不久也撒手人寰,家里到如今已是极度的贫穷了,杨小姐自然不虚荣,交往不久之后,他们订婚了,到今天再看,当时所有一切都如此草率,无所谓前事,更无所谓未来。男人去杨小姐家,给了一千块钱算是订婚礼,杨小姐回头又把钱还了回去,这个家庭过于贫寒,真正的婚礼也不隆重,而杨小姐第二次婚姻便这么开始了。过门以后,杨小姐便开始了日复一日的操持家务的日子,从现在开始,她要学着做饭,做家务,她不再需要朋友,假若从前她还有高飞的机会,那么现在,她是无论如何走不远了,她已是无数劳苦妇女中平凡渺小的一个。她的丈夫也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从小娇生惯养,养了一身骄纵懒惰的坏习气,杨小姐气过、闹过、吵过,丈夫还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这么工作。不久以后,杨小姐有了身孕,同来的还有个噩耗,肿瘤。孕中不宜手术,只能待分娩后再作计划。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女儿,剖腹产生下来,立刻再做肿瘤切除,手术也要花费,于是家里各处凑钱,凑不够再到处借。杨女士的母亲去医院照顾,夜里一个病房里的人都睡了,杨女士疼得睡不着,躺着躺着觉得受不了,想着也许坐起来会好些,于是悄悄坐起来,依旧疼痛,又想着是否立起来站一站会好些,再悄悄站着去,还不行,再到床上躺下,折腾一夜,又不能叫娘起来,娘睡眠一直不好,不能再把她吵醒。等第二天早上,杨女士再絮絮地把晚上的事诉给娘听,娘讶然:“你喊我起来陪你啊!”杨女士笑笑,便不再说话。
终于熬到病愈回家,安稳了不到一年光景,那小女儿便又出了事,起先杨女士所了解的只是女儿终日发热,药也喂了,针也打了,就是不见好,彼时丈夫打工出门在外,家里只有婆婆和她,于是婆婆作为老一辈的女人,觉得这是什么东西作祟,决定带孩子去收魂,收魂是那个地方的说法,大致也就是迷信里的东西,若是哪家小孩子惊吓住了,哭闹不止,带着孩子去找收魂的老人,念几遍咒,孩子便不再哭,安静睡了,至于这种东西有没有科学原理,怎么解释,谁也不了解,反正平常大家想不到这个,也疑其迷信,但如果真有了什么,便再说着好话一脸虔诚去收魂,愿意去信这个“邪”。于是两个女人带着孩子到处跑,跑了很久,孩子还是哭,还是病,小孩子不会说话,有病有痛也不知道怎么说,两个女人只以为是单纯的感冒发烧,吃着药,收着魂。等孩子的父亲回家来,听她们讲完,破口就嚷:“孩子病了去看病啊!诊所不行就去医院!还整神神叨叨那一套!再拖着孩子该死了!”他几乎歇斯底里了。于是收拾东西,又进医院,这个医院找不到病根,转更好的,更好的医院拖着不给治,钱就一天天的往医院扔,他们跑了多少医院,花了多少钱,他们自己可能也记不清,但是那煞白的住院单和一沓沓的债条记得。孩子脖子里有很多囊肿,最好的方法就是手术,第一次手术过去,刚刚见好,便又病起来,检查原来是第一次手术没能给完全切除!给孩子做第一次手术的,是两个实习生......再手术,再掏钱,再借债,家里到最后连两百块钱都拿不出来了,手术室里闪着冷光的手术刀仿佛能把孩子的脖颈穿透!杨女士在外面掉眼泪,贫穷、苦难、悲伤、艰辛,她如今都尝过了,尝了个遍。
那是杨女士最悲哀的时光,我所讲述出来的,也只是一部分。但自那以后,杨女士过了十几年大致安稳的生活,她和丈夫一同工作,把债还完,还攒了一笔钱,生活丰裕起来,杨女士和其他一切的女人一样,偶尔和丈夫吵架乃至动起手来,为了生活,为了孩子,依旧忍耐着去维持某种生活,像这种状况,一般会具象为几乎每个人都听过的一声叹息:为了孩子,算了吧。杨女士和我所见过的很多女人相像,追求生活的安稳,不知不觉自己就受了气,受了气偶尔能发泄,但更多是忍着,发泄又能怎样呢,最后低头的,必定是自己,最后习以为常,就也不觉得怎么样了。这群女人最被忽略,也最需要被看见,她们自小在那里生活,像一朵花,开在枝上,未及衰败,便被风吹落,落在地上,埋在尘灰中,再暗暗萎去。
杨女士,是我的母亲,今年四十二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