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风斗雪胡杨魂
李艺琦
出租车正缓缓驶离,车窗外一位白发佝偻的老人,正向我们轻轻挥手,西北边陲的朔风将他裹紧的衣角吹起……
临近春节,我随父母到几千公里外的西北边陲小城省亲。与我而言,这是一个偏远又陌生的边塞异旅,于母亲而言,是她阔别数十年的故乡。年届八十的外公外婆,见到经年未归的女儿,自然十分欢喜惬意,提前半个月就忙碌着准备丰盛的年夜饭。
初到新疆,对于我这个久居江南的人来说已经够惊奇。数九严冬,朔风凛冽, 仿佛一步掉进冰窟窿。好在有大美新疆的诸多美食相伴,烤羊排、抓饭、拉条子,天天大快朵颐,倒也不亦乐乎。还有“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的一场大雪过后,在一派银装素裹的孔雀河边,全身裹得严严实实,冒着清冽的寒风,和爸妈一起无比惊喜地观赏数十只天鹅悠闲渡日的景致。
最后一抹粉色的余晖将尽,窗外除岁的鞭炮声不绝于耳,热腾腾的除夕家宴 在十几亿同胞的餐桌上次第开席。酒酣耳热之际,用那高亢而略带沙哑的嗓音, 外公兴奋地献唱一曲《伏尔加船夫曲》。在热烈真挚的掌声中,外公打开了许久 没有畅快吐露的话匣子……
外公祖籍中原,战乱年代随父辈辗转进疆。莫索湾的童年时光,是在白天捣着羊屁股,夜晚在高高的麦垛上数星星的岁月中渡过的。北疆沃野千里,方圆几十里,没有几户人家。家家种麦种粟,养鸡养羊,高大威武的骆驼都养了好几峰。风调雨顺,年年丰收,打不完的麦垛堆得几丈高。衣食用度,自给自足,丝毫不假外求。富裕平静的小农生活竟被 1950年乌斯曼的匪乱一举击碎。
50年代初的哈萨克匪患异常猖獗。除了妇孺,见人就杀,见财便抢。幸好有要好的哈萨克朋友报信,外公一大家子将牲口粮食尽数留给了哈萨克朋友,随身携带了衣什零碎,急赶着逃命。辗转到昌吉县城,没有好的营生,就开了间小油坊勉强度日。没有了田地,好几个半大小子,都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大家的吃穿用度捉襟见肘。到了上学的年龄,太爷爷送外公上了私塾,思忖着外表瘦弱的 孩子终究扛不了锄头,也许读书是条出路。
并非玩戾,下课之余,赤脚踩着油坊水车的外公,却常常一人独自发呆。他隐约感到小小的私塾,可能教不会他想要的,从未谋面的外面的世界,如一片幽静深邃的海洋,翻卷的浪花俨然清晰可闻。彼时瘦小孱弱的外公的心田中,已然有一颗梦想的种子正悄悄发芽。
机遇的来临总是始料未及。小学毕业的年龄,偶然间听闻乌鲁木齐正在招考初中。外公按捺不住欣喜若狂,联络了几个小伙伴,暗地里准备赶考。因为他知道,若明白向父亲提出,父亲一定不会同意。收入仅能维持家用,继续上学是遥不可及的梦想。十三四岁不经事的娃儿,胆儿特肥,虽然只怀揣着夏天帮人家割麦子挣来的几块钱,心里一横,居然拿块毡子卷了自个儿的铺盖,没跟家里言语,就和几个愣小子,搭车上路了。两三天的行程,未料遭遇了山洪,路断了,过河得花钱雇人背。外公咬咬牙,拿出二块五毛,摸摸几近干瘪的口袋,心里有些慌。
到了乌鲁木齐,离开考还有一个月。赶紧一边打打零工,一边在学校提供的简易窝棚里复习苦读。真是老天爷开眼,几个孩子都如愿考上了初中。即将步入自己梦想的殿堂了,可外公又犯了愁。购买必须的生活用品,已基本花光了全部的盘缠。转眼入冬,脚上穿的还是学校发的仅有的一双毡鞋。伙食费没有下落,学校食堂的欠费公告栏上,外公的名字已连续登载了三个月,害得极爱面子的外公整天抬不起头。后来一位好心的大师傅得知外公有两位哥哥在部队服役,按规定应该是光荣军属家庭,就擦去了欠费栏上的名字。如此坚持了一学年,直到放暑假,才拼命打零工还清了拖欠的伙食费。
老家太爷爷得知他上学的消息,暗自神伤,但又力不从心,仅仅寄来过一次学费。拿着微不足道的10元钱,外公知道这也是家里尽全力能帮他的了。望着北方的家乡,外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切只能靠自己了,唯有好好读书,才能为自己挣出个好前程。
外公完全凭借自己的一双手和一个聪慧的头脑,靠勤工俭学走完了从初中到高中,再到大学的自我成就之路。后来成为一名光荣的人民教师。在兢兢业业的教育生涯中,一腔热血培养祖国的花朵,做了三十年的中学校长直至退休。几十年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不乏清华北大之流,知名学者、优秀高官、商贾名家……
望着微醺中面色红润、嘴角上扬的外公,感叹之余,被餐桌上一张风景照片所吸引。那是一副白雪皑皑的沙漠雪景。只见几株饱经风霜的胡杨,枝条上挂满 冰凌雾凇,展现出一派冰雪世界中凌风斗雪所独有的壮美仙姿。照片题名《凌风斗雪胡杨魂》,甚得此刻千年古树遗世独立的风采。转念中,眼前这位老者的眉眼间分明闪现出了历经沧桑的胡杨所特有的精神。秉承内心的追求,不论身处何种境遇,始终展现不屈的身姿与昂扬的斗志。
透过这张难掩皱纹,额角却光亮分明的脸,我依稀看到一个背着毡卷,急急赶路的瘦小的身影。那是一个不愿向命运屈服的身影,自那一刻所做出的祸福难料但对人生又无比重大的决定,分明已与狭小封闭的过去清晰地划出一道界线,分明已悄悄扣响了命运之门……
李艺琦,人工智能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