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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泳:陈寅恪晚年诗一首新解

2022-04-29
陈寅恪晚年诗一首新解
谢 泳
一九六四年六月,陈寅恪有《甲辰天中节即事和丁酉端午诗原韵》一首,全诗如下:
争传飞燕倚新妆,看杀风流赵燕娘。
林邑驯犀劳远使,昆仑贵客满高堂。
青蛇白蟒当年戏,绿粽红花此日忙。
节物不殊人事改,且留残命卧禅床。
    此诗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下册,释为“刘少奇出访东南亚”。刘少奇访问东南亚在一九六三年四月,似嫌曲折,求之过深,不符“天中节即事”,或可再解。
   由诗题可知,此诗作于一九六四年,天中节即端午节,具体日期为六月十四日。“和丁酉端午诗原韵”,指一九五七年《丁酉五日客广州作》,此诗有黄萱和诗及抄录当时陈寅恪记忆的杨亿诗,今典已释出(见《黄萱笔记零拾》,二零二零二二年二月十七日《南方周末》),此处不赘。
     诗题谓“天中节即事”,则此诗作于一九六四年六月十四日后(包括当日,那时北京报纸不可能当天到达广州,如广州有纸型自印,则当天见报也有可能),陈寅恪诗兴由当天新闻引起,应属合情。黄萱回忆说,陈寅恪非常关心国家大事,主要方式是听广播和听读当时报纸,《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自在其中。“天中节即事”中的“即事”源于当天报纸,应属合理。
     查一九六四年六月十四日《人民日报》头版,下方刊有一则《国防部欢宴越南人民军歌舞团——贺龙罗瑞卿陈子平大使出席宴会》的消息,歌舞团演出了《义静烈火》,陈诗应是有感而发。消息上方是当时文化部和中非友协举行文艺演出,欢迎坦桑尼亚卡瓦瓦副总统来访,董必武、周恩来出席,同时配发大幅剧照,可见演员盛妆,陈诗前两句,借咏演出寓深意。当天《人民日报》第七版刊有郭沫若歌颂新时代的长诗《黄山之歌》,其中说黄山的温泉足比华清池,诗曰“平均四十八吨每小时,温度摄氏四十一,泉含矿质可饮可疗医”,此诗口语文言杂柔,新旧典故混用。陈诗标题“和丁酉端午诗原韵”似有所指示,此诗今典前已释出。“飞燕倚新装”寓意明显;“风流赵艳娘”,用唐玄宗嫔妃赵元礼之女赵丽妃作比,表示离奇惊讶。“林邑驯犀劳远使,昆仑贵客满高堂”句,“林邑”为东南亚古国名,即今越南。“驯犀”也是古典,白居易《新乐府》有同题诗,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中有专论,此处可借指为“政事”,“劳”似可作“慰劳”解,切合当时情景。“昆仑”是古代国名,即今中印半岛南部及南洋诸岛以至东非一带,此处可理解为亚非各“小国”,因同版《人民日报》上,刊有多则当时政要会见外宾的消息,如彭真会见印尼共产党代表团,欢迎卡瓦瓦副总统等,此谓“昆仑贵客满高堂”。当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消息是“我国强烈抗议美机轰炸我驻老挝代表团”,另有陈毅外长写信给日内瓦会议两主席,呼吁“必须制止美国侵略和挑衅”等消息。
      因陈诗明示“天中节即事”,所以后面四句“青蛇白蟒当年戏,绿粽红花此日忙。节物不殊人事改,且留残命卧禅床”,全用端午节事(白蛇传、粽子)发感慨(当天《人民日报》第二版下方还刊有一篇总结一九六四年京剧现代戏观摩的文章《让京剧革命新花开得更灿烂》)。结合陈寅恪对新时代的感受,于时于地完全相合。陈寅恪一九四九年后与郭沫若交集的重要史实有四:
     一是陈给科学院的答复,主要针对郭沫若。二是一九五八年六月十日,郭沫若在《光明日报》发表《关于厚今薄古问题——答北京大学历史系师生的一封信》,他在信中说过,在史学研究方面,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就在资料占有上也要超过陈寅恪。这话就是当着陈寅恪的面也可以说。陈寅恪办得到的,掌握了马克思列宁主义的人为什么还办不到?“我才不相信。一切权威,我们都必须努力超过他!这正是发展的规律。”三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郭沫若对《再生缘》发生兴趣,针对的主要对象是陈寅恪,郭对陈的考证,多有否定;此事一九六四年十一月,陈寅恪作《论再生缘校补记》,已委婉表达了自己的看法。陈寅恪行文中未提郭沫若的名字,只以“论者”代称,他说:“夫一百五十余年前同时同族之人,既坚决不认云贞、端生为一人,而今日反欲效方密之之‘合二而一’,亦太奇矣!”(《寒柳堂集》第八七页)。陈寅恪此处提到“合二而一”,直接针对郭沫若《再谈〈再生缘〉的作者陈端生》一文。郭沫若在文章中说:“姓陈的嫁给姓范的,这是一合”;“陈端生的丈夫应该是范菼,菼是荻的别名……故名菼可字(或号)秋塘。这是二合”,对于陈云贞的身世,郭沫若还认为“这些情况和陈端生的身世太相似了。这是三合”(《郭沫若古典文学论文集》第八九三页,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八五年)。四是关于李德裕归葬地的辨证。《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辨证》是陈寅恪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一篇旧文,陈寅恪的结论是李德裕“大中三年十二月十日卒于崖州”(《金明馆丛稿二编》第四八页,三联书店,二零零九年)。郭沫若不同意这个看法,他在一九六二年三月十六日《光明日报》发表《李德裕在海南岛上》长文,认为李德裕死在振州。为写这篇文章,郭沫若到广州时,曾专门到中山大学图书馆“找到陈寅恪有关李德裕死亡岁月的考辨,查到‘李卫公贴’”(见林甘泉、蔡震主编《郭沫若年谱长编》第一八七九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二零一七年)。这个学术问题,目前学界及海南地方史研究者多认同陈寅恪的考证。对郭沫若的意见,陈寅恪没有正面回答,但在《李德裕贬死年月及归葬传说辨证》“附记”中,也做了委婉回应,陈寅恪说:“寅恪昔年于太平洋战事后,由海道自香港至广州湾途中,曾次韵义山万里风波无题诗一首,虽辞意鄙陋,殊不足道,然以其足资纪念当日个人身世之感,遂附录于此。
万国兵戈一叶舟,故丘归死不夷犹。
袖中缩手嗟空老,纸上刳肝或稍留。
此日中原真一发,当时遗恨已千秋。
读书久识人生苦,未得崩离早白头”
(《金明馆丛稿二编》第五六页)
     陈寅恪此段感慨,特别是“故丘归死不夷犹”一句,意味非常明确,陈寅恪特别记录的时间是“一九六四年甲辰五月五日”,这天正是天中节,恰是公历一九六四年六月十四日,如此巧合,很难说是偶然。
 已载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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