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萱笔记零拾
谢 泳
陈寅恪对黄萱的评价是“学术程度甚高”。黄萱笔记现存厦门图书馆,得地利之便,我在电脑上略翻一遍,随手摘记,联想如下:谢 泳
1、名字
陈寅恪在同时代人中是少见名号中无“字”的人,同辈中适之、孟真等等,均称名称字,但陈寅恪只有一个名号,已知公开文章中也未见其它署名。这个习惯虽属小事,或包含陈寅恪对中国古代传统的一种看法。古人名号繁杂,给后人理解前代事迹造成很多麻烦。名字仅为识别符号,似不必过于讲究。陈寅恪为三个女儿起名,也极随意。流求、美延、小澎,无行辈排列,也无典故,只存起名时一点顺便的时代记忆。
一般认为,陈寅恪曾字“鹤寿”,后没有用。此据蒋天枢《陈寅恪先生编年事辑》(增订本)。原文说“先生生寅年,祖母名之曰寅恪。(据黄萱记先生语)以名行。昔年枢尝以字请,师语曰‘忆闻,余生时适老人熊鹤村来,先祖拟以鹤寿字余,然此字未曾使用”(该书第9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7年)。
我在黄萱笔记中,看到一条相关记载:“陈先生 庚寅年生故祖母名之‘寅恪’。‘恪派’名也。生之日鹤村先生来,故号‘鹤应’”。
“鹤寿”“鹤应”,两说虽异,均记陈寅恪回忆,所言一事,略有出入。“鹤寿”名号习见,而“鹤应”相对少有。依陈寅恪回忆当时情景,似“鹤应”较“鹤寿”更近情理。名人逸事,无关宏旨,聊为谈助。
2、隐情
陈寅恪是个机智风趣的人。谈人谈事,多巧言暗对,处处切适。笔记中有一则记:
“储安平
请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
陈先生代答:
骑在大婆的头上难逃我佛的掌心。”
这是一付对子,先用骆宾王《为徐敬业讨武曌檄》中名句,暗出储安平丁酉名言,下句来源没有查出。陈寅恪喜读旧小说,或是旧小说中成句?或是陈寅恪自创?后半句是《西游记》里的话,前半句中“大婆”所指为何?储安平名文中用过“老和尚”,“大婆”或为同义别称?是预示储安平结局?或别有深意?
3、恐惧
黄萱笔记:“《兆民本业》,陈先生没有见过此书,关于武则天的著作。罗振玉说做过《新唐书艺文志考证》,但未见过此书,不知作成否?赛蓝纸印过,不知艺文志有没有?‘遗误后学’以此为戒,惊弓之鸟,不敢再讲”
《兆民本业》和罗振玉《新唐书艺文志考证》,今易见,网络时代,随手可查,此处不赘。
“‘遗误后学’以此为戒,惊弓之鸟,不敢再讲”几字,恰是陈寅恪遭到批判后的内心写照。吴定宇《守望》一书,披露陈寅恪当年给校方的请求:“教书三十多年,不意贻误青年,现在心有余而力不足,决定不再开课,准备迁出中大”(见该书第341页,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黄萱笔记虽是零散记录,但处处有陈寅恪当年活动痕迹。
4、黄萱的诗
1957年6月,陈寅恪有《丁酉五日客广州作》一首,全诗如下:
照影湘波又换妆,今年新样费裁量。
声声梅雨鸣筝诉,阵阵荷风整鬓忙。
好扮艾人牵傀儡,苦教蒲剑断锒铛。
天涯节物鲥鱼美,莫负榴花醉一场。
原诗颔联后有陈寅恪自注“王少伯诗‘楼头小妇鸣争坐’,白乐天诗‘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生平不得志’。”
此诗系年时地明确,余英时、胡文辉均置丁酉背景下理解,准确无误。但此诗今典,余胡未识出。我曾猜测是章士钊,但很快自己否定了这个判断,拙书《陈寅恪晚年诗笺证稿》未收笺释。我想到了郭开贞,但一时无确证。
黄萱一册丁酉笔记中存三则材料,一是《奉和寅恪师丁酉五日客广州作》,一是抄录宋代杨亿《咏傀儡》,一是夹在笔记本里的纸条“郭老的对子”抄件,上书:“壬水庚金龙虎斗,郭聋陈瞽马牛风。郭生于壬辰年1892 陈生于庚寅年1889”,此联广为人知。
黄萱笔记,抄录别诗,会出名字,如抄录姚雨平、冼玉清诗,此诗未出名姓,可视为黄作,全诗如下:
老大谁宜时世妝,是非纷泊任评量。
闲看急水舟争渡,难补青天手不忙。
续命缕丝怜断缦,当筵舞袖笑郎当。
随人未敢论长短,辜负平生戏几场。
原诗题后有“依原韵”三字,已涂抹。另纸录“杨亿傀儡诗”如下:
鲍老当筵笑郭郎,笑他舞袖太郎当。
若教鲍老当筵舞,转更郎当舞袖长。
黄萱诗和杨亿诗对读,诗意自现。借杨诗“当筵”“郎当”原词,“鲍老”“郭郎”在眼。“时世妝”系白乐天“新乐府”诗名,《元白诗笺证稿》有专论,“续命”用王通典故,是陈诗常用语词,陈诗黄诗杨诗关系,不言而喻。杨亿诗题诗意切适开贞出处,尽现陈寅恪奇思妙想,陈诗今典一望而知。 黄萱回忆,陈寅恪对她说过:“诗若不是有两个意思,便不是好诗”,《奉和寅恪师丁酉五日客广州作》出现,可谓铁案。陈诗今典,黄萱熟知,惜黄未向世人陈述,今天黄萱笔记保存下来,从中可见陈先生为学的具体思路和方法,更可由笔记蛛丝马迹,释出陈寅恪晚年诗今典。
陈诗首句“湘波”,用李商隐《楚宫》句“湘波如色泪漻漻,楚厉迷魂逐恨遥”语词,原句感慨屈原沉江,郭早年编话剧《屈原》;颈联“好扮艾人牵傀儡,苦教蒲剑断锒铛”,此“蒲剑”即郭著《今昔蒲剑》,陈寅恪语语双关。
陈诗尾联“天涯节物鲥鱼美,莫负榴花醉一场”,再用杨亿《李迁凭昭迪使淝土》句“驿路新袍欺草色,公筵大白醉榴花”,表达自己当时心境。
1953年,陈寅恪《给科学院的答复》最后一段:“碑文你带去给郭沫若看。郭沫若在日本曾看到我的王国维诗。碑是否还在,我不知道。如果做得不好,可以打掉,请郭沫若做,也许更好。郭沫若是甲骨文专家,是‘四堂’之一,也许更懂得王国维的学说。那么我就做韩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如果有人再做诗,他就做李商隐也很好。我的碑文已流传出去,不会湮没”。积郁而发,底气充足,正话反说,语语相对,句句有声。陈诗《丁酉五日客广州作》,可视为这段话的最好注解。陈寅恪晚年诗中,凡出“老大”字样,似多可先联想郭沫若的出处。
5、《解嘲》
黄萱笔记出现后,陈寅恪1964年绝句《解嘲》,似可作如下理解。全诗如下:
此生未学种花农,惭听阇黎饭后钟;
觅得哀家梨一树,灌园甘任郭驼峰。
此诗古典,胡文辉《陈寅恪诗笺释》训释详备。今典方面,胡文辉怀疑此诗本事为“当时通行的种植果树运动”,意谓陈诗借题发挥,批评当政者以运动为手段的政策(详见该书下册第1253页,广东人民出版社,2008年)。因为胡文辉将此诗古典解释得相当完备准确,就字面理解本诗似乎并不难懂,大体可以感觉到这是陈寅恪甘于当时处境的一种无奈感慨,但陈寅恪何以会发出如此感慨,我以为还是要寻找此诗的今典。
此诗今典关键在“种花农”。胡文辉认为此处“种花农”是由陈宝琛《感春四首》一句中的“种花翁”而来,比喻当政者。我猜测此处“种花农”是陈寅恪自造的说法,别有所指,它指得是郭沫若。
1958年前后,郭沫若在《人民日报》上发过许多咏花诗,大约有一百多首,后结集为《百花齐放》出版,此诗集现在很容易见到。郭诗风格“颂圣”无疑。按陈寅恪对时势的关心推断,《人民日报》或者后来郭沫若诗集出版,陈寅恪应当知悉。郭沫若一口气写百首咏花诗,迎合当时所谓“百花齐放”形势,在陈寅恪看来,这样写诗,什么花都写,无异于一个“种花农”了。陈寅恪对这样的作法是反感的,所以他感慨“此生未学”。
此诗题为《解嘲》,大体可以推测为是当时有人和陈寅恪见面聊天时谈起过此类事,或者有将陈郭相比的言论,所以引发了陈寅恪的感慨,不然他何以会将此诗命题为“解嘲”并在诗题后加一小注;“一绝”。这个小注可以理解为陈诗标题是一首绝句,但在陈诗习惯中绝句两首以上一般才提示,而此诗孤立一首绝句,何以要再明示“一绝”?显然此处的“一绝”不是“一首绝句”之意,而是此诗所咏之事堪称“一绝”的意思,或是对自造“种花农”一语的自赏?陈诗诗题多有深旨,这是熟悉陈诗者多数认同的判断。
“饭后钟”借用唐朝王播旧事,有曾经贫困而后发达的意味。这个典故通常是指王播,但有时也被认为是段文昌的事。陈寅恪1953年在《对科学院的答复》中曾说过:“你要把我的意见不多也不少地带到科学院。碑文你带去给郭沫若看。郭沫若在日本曾看到我的王国维诗。碑是否还在,我不知道。如果做得不好,可以打掉,请郭沫若做,也许更好。郭沫若是甲骨文专家,是‘四堂’之一,也许更懂得王国维的学说。那么我就做韩愈,郭沫若就做段文昌,如果有人再做诗,他就做李商隐也很好。我的碑文已流传出去,不会湮没。”如果我们将陈诗“饭后钟”移到段文昌身上,再联想郭沫右,似亦可通,虽然稍嫌曲折,但也可聊备一说。
也许有人会说,郭沫若1958年前后写“百花齐放”,而《解嘲》诗作于1964年,时过境迁,陈寅恪再来诗兴的可能不大,除非这一年再有与郭沫若相关的事引起陈寅恪的感慨。
《陈寅恪诗集》将《解嘲》写作时间定为1964年,没有注明具体月日,排在1964年12月后。而1964年11月,恰是陈寅恪撰《论再生缘校补记》的时间,此文主要是针对郭沫若的,陈寅恪行文中未提郭沫若名字,只以“论者”代称。1964年夏天,哲学界恰好发生了著名的批判杨献珍与“合二而一”事件,陈寅恪在“校补记”中说:“夫一百五十余年前同时同族之人,既坚决不认云贞、端生为一人,而今日反欲效方密之之‘合二而一’,亦太奇矣!”(《寒柳堂集》第87页,三联书店,2000年)。陈寅恪此处提到“合二而一”,直接针对郭沫若《再谈〈再生缘〉的作者陈端生》一文。郭沫若在文章中说:“姓陈的嫁给姓范的,这是一合”;“陈端生的丈夫应该是范菼,菼是荻的别名……故名菼可字(或号)秋塘。这是二合”,对于陈云贞的身世,郭沫若还认为“这些情况和陈端生的身世太相似了。这是三合。”(《郭沫若古典文学论文集》第89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年)。陈寅恪巧用“合二而一”明面是针对郭文,但同时也暗讽了当时哲学界的“合二而一”事件。
以目前《解嘲》写作时间推断,可确定与陈寅恪《论再生缘校补记》在同一年。从全诗意味判断,此诗由郭沫若出处引发感慨,与诗意较为相合,也符合陈寅恪对他同时代知识分子的一般评价。
2021年12月17日于厦门
已 载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