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陈寅恪的晚年诗
谢 泳
陈寅恪晚年诗,主要指他到岭南大学后的诗。关于这部分诗,从余英时、胡文辉到刘斯奋、陆键东等,均各有解释,虽多有争议,但彼此也有一个共识,即每种解释都是个人理解,没有对错之分,不同理解只是为了更切近陈先生丰富内心世界,从而在整体上把握他的思想状态。每个人都可以在不同选择中比较,接受自己感觉较为合情合理的解释,不接受是正常的,也是合情合理的,无非一首诗,虽然陈先生足够伟大,但晚年一首诗,也不至于重要到什么程度。对陈先生晚年诗的不同理解,其实也有一些前提是大家公认的:一、晚年陈诗确有寓意;二、陈先生明确对黄萱说过“诗若不是有两个意思,便不是好诗”;三、时间空间相合,具“闻见之可能”;四、人事一定要有交集。五、陈先生有今典意识。现在解陈诗的人,都没有违背这个前提,而将陈诗寓意与完全无关的人事穿凿附会。陈诗今典,可能涉及郭沫若、冯友兰、章士钊、岑仲勉、高亨、陆侃如夫妇等,这个大判断与他们新时代出处完全相合,其它只是联想和理解的差异,是见仁见智的事。
诗无达诂,过去有千家注杜,今天有多人解陈,应当说都是正常现象。对一首诗的理解,保留不同意见是好事,在各种解释中,努力寻找今典,是我们共同的愿望,多种声音才好听,我再举一例说明。
1961年9月3日,陈寅恪有四首《赠吴雨僧》绝句,其中最后一首:“弦箭文章那日休,蓬莱清浅水西流。讵公漫诩飞腾笔,不出卑田院里游”。
此诗余英时认为指最高当局,胡文辉寻出的今典是郭沫若,我后来注意到冯友兰一首诗中语词与陈诗的关联,以为是指冯友兰。这几种意见,都注意到了陈诗可能的寓意,各自都有一点根据,接受哪一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为理解陈诗提供了多种角度,以后根据更多新史料或偶然联想,再出新方向,也完全在情理之中。“蓬莱清浅水西流”一句,胡文辉从《神仙传》到苏东坡王国维诗,查证古典非常详备,意谓“要等到天翻地覆,谓遥遥无期”,完全可以讲通。我后来偶然看到黄云眉《韩愈柳宗元文学评价》(山东人民出版社,1957年),才知道书中有一篇《读陈寅恪先生论韩愈》,此文原刊山东大学1955年第8期《文史哲》(该刊有迎合时代的传统),黄文完全不同意陈寅恪《论韩愈》的观点。虽然过去了好几年,但吴宓、陈寅恪是老友相会,必言私事,说起近年感受,涉及黄云眉文章,在情理上不无可能。单说黄文是“弦箭文章”,似稍嫌过重,但在那几年批判陈寅恪的文章中包含黄文则是可能的;“蓬莱清浅水西流”一句,过去解释,似与全诗意味稍感隔膜,如结合黄云眉文章,认“蓬莱”借指山东或山东大学教授,吴宓定能会意,流露陈寅恪对黄文或山东大学教授的不满情绪,陈寅恪在此前后,曾有《贫女》和《高唱》二诗,我认为均指山东大学教授。此处用《神仙传》里麻姑语“向到蓬莱,水乃浅于往者略半”,感觉语义双关,似更近诗意,符合私人情绪表达。“不出卑田院里游”的感慨,放在郭沫若、冯友兰或黄云眉身上,都合适。至于“讵公漫诩飞腾笔”之“讵公”,似也不必拘泥于非大人物方能适用,或只是一种夸张的代称,如再将“飞腾”与“云”字关联,那就更会被认为是“匪夷所思”了,但有黄云眉文章一事,如此联想,不过增加一点阅读趣味,似也不必太认真。陈寅恪多年后回忆旧句“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时,曾特别感慨“十六年前作此诗,句中竟有端生之名”,这“端生”二字在句中还不相连,若非夫子自道,而为外人解出,则无疑是穿凿附会了。
寻找晚年陈诗今典,不是要所有人都接受,只是提供一种理解陈诗的思路,我多次说过,解陈诗一定要试错,知道方向错了,别人就不再往这方面思考,也许就能找到其它更合情合理的解释方向。我们不能起陈先生于地下,只能依靠各自的猜想判断。陈诗今典很重要,如不寻出陈诗本事,有些就成打油诗了,我想陈先生还不至于无聊到那个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