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1日参加了复旦大学与陕西师范大学联合举办的人文通识教育与教学改革座谈会,会上赠送了尤西林教授主编的三卷本《通识教育文献选辑》,大会有来自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复旦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陕西师范大学、北京理工大学、湖北大学、湖南师范大学、海南师范大学、西安电子科技大学、西安外事学院等主题发言代表,也有来自于高等教育出版社及多所高校列席的一百多位代表。
笔者听取会议后,进一步思考,得到如下启示:
启示一:制约有效人文通识教育的切入点及限定条件包括:
1、核心课程。如果核心课程的教材都能如尤西林老师的《人文科学导论》那样丰富厚重,效果必然是优良的,但如果多数老师没有尤先生那样的博学贯通且能抽象出令人折服的简化要点,效果难以达到理想状态,上核心课的老师应是科研与教学都是一流的,才会达到教学目的。
2、经典导读。经典是提升学生学养宽度和厚度的快捷路径,但也受制于授课老师的导学水平和师生研讨效果,尤其是研讨展开是需要小班制。但目前国内高校基本是大班制,即便是大班教学加小班研讨,也是比较难落实的,小班教学研讨只适合少数实验班。
3、讲座及报告类可行。讲座报告可以开拓学生视野,只是受限于学生兴趣,考核也不易进行,不过,这种操作是必要的,因为任何一场报告都集结着报告人多年学术积累,对学生是可以提供更多感性思想素材的,同时,它的影响也是具有辐射性的,这一点其实北大氛围就比较好。
4、小班专题座谈。这要求学生教室设计必须有所调整,方便开展活动。老师们也愿意集体参加这样的活动,如能与老师工作量考核关联,这是很好的发展方向,是真正有效的形式。
5、鼓励学生多成立各种学习兴趣社团。信息时代,学生搜集信息能力是很强的,他们需要的是展示平台,进行小范围的探究性学习。
6、本科生导师制。一个老师带上五十位或一百位,四年跟踪,应是有些成效的,这也是为什么辅导员有时比任课老师更有影响的原因。只要导师根据学生实际,导引他有目标。学生目标有了,计划有了,阅读思考有了,交流有了,自然素质会快速提升。现在无论是专业课,还是公共课,浪费学生时间比较多,许多老师积极性也不高,不改变这种管理模式,相当程度是在误人子弟。
7、师资要具有开放性。目前专业化出来的博士,多数视野狭窄,不适合通识教学,跨学校扩大师资,甚至引进社会力量都是可取的。我们处于产业大调整时期,社会上实践人才提出的问题对学生未来是有巨大促进作用的,学生如果没有问题意识学习,是通识不起来的。
8、理想的模块课程设计,有一定效果,但不如让学生有问题自己去找答案更有效。优秀的人才很难在模块化教学中走出来,对许多学生来说,上课是浪费时间。
启示二:师生需要补基础教育阅读和思考的缺失
大学人文教育之所以这么难搞,在于我们基础教育阅读的失败。基础教育阶段,本应是人文教育最好的时期,但刷题应试浪费了学生大部分时光。小学三四年级学生半天可以读两本金庸小说,但一学期只学一本语文教材,多数孩子没有感性阅读积累。基础教育错过了,上大学又受制于专业取向,难有规模化阅读,大学要补前面欠账。实际上,大学课程科目开设又多,每门都是浮光掠影,学生也难潜心完成一门课老师的阅读要求。曾听在剑桥读研究生的孙淑云说她在剑桥三个月阅读比在大陆三年的还要多。没有规模化的阅读,只读几本教材,且是一知半解的三四流的教材,怎么可能有通识的学养呢?以思政课四门教材来说,几本书一个学生用一个月时间就可以过完,却开四个学期,尤其是这些众人合集的教材的不如尤西林老师一个人写的《人文科学导论》有分量、有质量,要思想没思想,要底蕴没底蕴,授课老师们如果自身储备不够, 也难以提起学生兴趣,多媒体再翻转,剪辑的视频再热闹,实际效果还不如看看《我们的法兰西岁月》、《人间正道是沧桑》电视剧有实效。学生硬着头皮应付考试,考完了就又都还给老师了。学生的抵触情绪一年比一年增加,有成就感的老师凤毛麟角。公共课如此,选修课、专业课也面临这样的困境。以致于教育部在成都组织一百多所学校呼吁改革本科教学。但师资在哪呢?现在走捷径就是多媒体化,形式名字在翻新。稍微有点常识的知道,人文课堂效果好的,只用一张嘴,一个储备雄厚的大脑,就可以让课堂充满活力与激情。大家储备不够,过于关注形式,内容跟不上,效果好的能有多少呢?老师和学生都需要大量的阅读和思考,但师生被教学管理体制固化着,没时间阅读,没时间思考,不要说培养大师了,参加工作后,需要的知识不回炉就是优秀的毕业生了。如果基础教育不改变,大学只能先补中小学该做的,师生都先读上一百本书再谈通识教育方好。
启示三:通识教育需要真正博通的老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才是通识教育追求的实效。学生开慧眼,有激情,未必需要系统讲解,尤其是书上都写出来的,学生自己就能解读的。我的一位学生看了复旦王德峰教授的一个报告,就开慧眼了,阅读激情来了,读了一流学者论著后,想阻止他追求阅读思考都难,这种进入自主学习的学生,可以通过一两年的规模化阅读,就超过许多科班的专业研究生水准。他还能主动找各种老师去请教,视野越来越开阔,逐渐就有了通识视野,只要假以时日,是可以在某个领域有所建树的。这种学生不用老师系统讲什么,系统的东西他自己就自学了。老师能遇到这样的学生也是幸运的,是促进老师进步的。当然,学生是有差异的,不能因材施教是目前批量化教育的一大问题,需要老师下大力气了解更多同学实际,进行有针对性导引。但这种工作就没有在考核管理体制中体现,投入时间精力得不到认可,在一个功利化社会,老师自己认可,老师家人都不认可,如何让老师安心做实效工作呢?大家都在混日子,拿公分,和生产队时一样,出工不出力,荒草与苗一起长,还能追求粮食有多高产呢?我认识一位读书破万卷的老师,在一所二本院校教学,据我近距离接触领教,把他放到北大清华都是一流高手,但这样真正可以从事高水准通识教育的老师至今依然是个老讲师,五十多岁了,国宝级人才被埋没,如何谈教育复兴呢?一个老师的理想,就是揽天下英才而育之,他在二本院校很难遇到北大清华的学苗,就这样,他也能每年重点栽培几个上研究生的,他指导的本科生,在本科阶段就通读中国哲学史史料选编了,还是学中文的学生,这在许多一本院校也许研究生都没做到。另一位听他课的教授将,他的每堂课都是一篇有思想有内容有中西文化厚度的学术文章,他更看重人文的践履性、实在性,不过,有多少知识分子有这种境界呢?
启示四:通识核心课的设计思考
尤老师主笔的师大通识教育课程设计中尤其突出了核心必修课篇幅,他设计的课程有18门,其中理论方面有思想政治课、认知科学导论、人文科学导论,历史方面有中华文明史、世界文明史、科学思想史,哲学方面有十三经导读、中国哲学问题史、西方哲学命题史,工具方面有大学语文、英语、高等数学、现代教育技术、计算机原理与技术,实践方面有体育、艺术教育、书法艺术、教学实习等,尤老师考虑得比较周详,也富有远见。作为应试体制走过来的学生看,核心必修课程有点多了,最主要师资目前不尽人意,未必能走出过去的困境。我建议理论部分,压缩思政课,因为人文科学导论中有相当篇幅可以替代思政课,但限于体制,目前有难度。历史方面以学生阅读为宜,读一流的全球通史、国史及科学思想史,辅助一些老师专题报告;哲学部分也以学生阅读一流论著为主,老师专题报告为辅,十三经可与思政并列为理论课;工具方面语文、外语最好以阅读与写作进行,否则难有实效,高数老师讲解,教育技术和计算机技术可以合并为信息与教育技术;实践部分书法教育归入艺术教育,加大教学实习比重。总体落实理论学习、阅读、实践三个点。限于师资水平,强调学生阅读,大班报告小班研讨,把时间留给学生自己阅读,同时由导师监督指导考核。否则两年下来,浮光掠影,学生收获也都肤浅,后面专业难以深入,四年时间空耗较多。目前通识教育最大局限,不能因材施教,没有差序格局,一刀切,精英教育没效果,大众教育实际效果也难尽人意。现在师资多数只能做些专题讲解,深入浅出的宏大叙事少有人能驾驭,老师不博学,谈通识只能是愿景。
启示五:加大力度改善师资
师资问题是制约通识教育的关键,如何改善师资呢?目前高校评价主轴是科研,科研的特点是专业化不断的细分,但通识教育要求老师跨学科素养,而我们从基础教育应试开始就是以专业分化培养学生的,大学博士群体基本是在二级学科范畴研究一个很狭小的题目,参加工作后,要保持在科研考核中优势,往往是至少十年停留在自己博士论题上,不可能产生陈寅恪那样的通才。当年,别人问陈先生为什么没拿文凭,他的回答是拿个博士文凭不难,但几年时间限定在一个题目上,就学不了其他东西了。只有他这样宽口径阅读,才达到了真正的中西古今博通。但现在如果如他一样,不要说进不了清华,就是进了,凭他36岁才发文章来看,这之前只能当个助教或辅导员,今天评价导向,不可能把他那样的博通学者放在领军位置。老师们为了应付每年的考核,还是停留在自己熟悉的材料和题目上进行,因此不可能有通识教育的一流老师,改变考核评价体系才是解决问题的初步。其二,教育投入不足。如果不发文章,老师也能生活很宽裕,也会有一部分老师乐于通识教学投入的。我们的财政拨款原定财政的百分之四,实际不到2.8%,和日本的14%投入差距太远了,不如日本一样重视教育,不可能有教育大发展。我们人又多,师生比例严重失调,老师应该大批量吸纳,改变比例,但通识课师生比展状,也许翻五十倍都追不上牛津。再有不改变应试教育,实现公平教育,不倡导合作,只强调竞争,只能强化视野狭小专业化取向,不可能大幅度提升学生素质,那么哪来优秀师资基础呢?我们确实应该学习下芬兰的基础教育,以问题与情境牵引提升教育质量,否则我们的教育就会走向我们批评的八股取士一样,日益僵化,少数个体优秀的老师所做的也只能影响很少的人,且可能是劣币淘汰良币,优秀的被逆淘汰。没有优质的师资,开设再多科目,只能是浪费师生时间和有限的财政拨款,不可能培养出大批创新型人才,只能继续跟着欧美日屁股后头跑。
启示六:高校把点亮蜡烛的人请进来
与其诅咒黑暗,不如点亮蜡烛。与会老师谈的问题不少重叠,但许多问题不是教育部长能解决的,它需要更高层面顶层设计变革,但更高领导最多关注的是十年内能解决的问题,很少有领导将教育放到第一位。第一位始终是经济,如今经济改革已经持续四十年,各种问题层出不穷,财政支出又捉襟见肘,不克扣教育经费就不错了,遑论更多的投入?!只是这有限的投入,因为监督机制的薄弱,许多也没花到项上,因而伤了许多老师积极性。教育只能靠有情怀的人不计个人得失力挺,维持教育还有点教育样子,其实老百姓是不满意的。民间除了应试培训班,也有一批理想主义者在改变应试教育的局限,如弘扬传统文化,民间讲师纷纷起来了,是自发的,传统文化兴起重要取向就是改变道德人格心灵教育缺失局面,许多人不再诅咒,而是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推进变革。昨天,陕西孝老爱幼协会的负责人联系我,谈及他们最近正在搞传统文化进学校,是公益的,这次的讲师是一位亿万身家的老总,多年来热衷于宣传传统文化,但有多少高校愿意为这样公益行为提供平台呢?领导们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多年批判的高校衙门化如何破局呢?即便体制内平台,有些老师也受限于各种因素,也只能做有限的工作。高校现在需要不拘一格降人才,不能只有博士毕业才能登讲台了。优质民间师资不能被体制接受,迟早削弱执政者执政能力,
时代需要许多人点蜡烛,将点蜡烛的请进高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