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背影
赵梦媛多年以后,面对奔跑着的孩子们,我还是能会想起常院小学每一个雾气弥散,天色微明的清晨。离开以后,我可能再也遇不见这样青的山,这样蓝的天,这样白的云,这样可爱的一群孩子。再也遇不见晨光弥散的时候,遇不见学校操场前孩子们亲手种下的一片花,遇不见傍晚时晚霞让远处的山都披上光芒,遇不见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的烟火气。
我来自一所理工学校,离开常院小学后可能再也不是一位老师。我至今遇见过数不清的老师,我希望那些孩子们今后也能够遇见不同的良师,但这群孩子就是我这一生唯一的一群学生了。在这个年纪说一生太长,但这一生有时候又太短,短到有些记忆转瞬即逝,短到有些想念反反复复。
初到常院小学的时候,我记得的是那片天空,天空上随风浮动的云。我们忍不住为这一匹水洗的湛蓝色的缎子,一方妙不可言的美景,一片能够净化心灵的天空而惊呼。再来,我们与等候在学校的校长攀谈起来,校长很是和蔼,他指着学校操场前一片不大的花田跟我们说,这是他们买来的花种,孩子们亲自翻土浇水种下的花朵。花势很好,看得出来是孩子们用上了心的,也是这一刻,我心中那种想要同孩子们相见的期待即将冲破心房,简直快要从胸腔里、嗓子眼涌出来了。
见我们来了,眼面前的孩子们聚集的越来越多,一个骑自行车穿黄色衣服满身泥地走路松松垮垮的男孩子吸引了我的目光。丝毫没有怯生,开口的意思就是在跟我们炫耀着说他是这里的孩子王。这孩子太皮了,我心里想,跟我小时候班上最爱捣蛋的那些男孩子一样。
毫不意外的,我成了这孩子的语文老师。不出所料的,课上最皮的那个是他,课后最皮的那个还是他。他在我的语文课上身子总是斜着坐过去,和后面的学生絮絮叨叨个不停,或是看不同的和我的课内容无关的书。时常我感到很是恼怒,看着他一副天地不怕的样子又是一阵头疼。
他那唯一的妹妹我由不住的多了些心疼,尽管有些不懂礼貌,但平常里最爱的大概就是缠着老师,缠着我,看着我嘻嘻的笑。我还记得刚来的那一天赶集的时候我小心翼翼地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啊?”,她满眼笑意跟我说:“朱雨芯,下雨的下,草字头的心。”我看着如此可爱好看的她像看着学校操场前那些正在绽放的花朵,满心愉悦。这眼睛真好看,然后心中又是一阵哀愁,这么好看掬满了笑意的眼睛竟然有眼疾。
他同她妹妹相处的方式根本算不上是融洽和谐,简直就是水火不容。课后的时间,是留给孩子们玩耍的时间,我却不止一次的看到哥哥在打妹妹。我第一次在妹妹脸上看到那种不耐烦,甚至可以说是厌恶的表情。我不太了解这一对兄妹之间的关系究竟为何如此,我不得其果,反复思索,直至那一次家访。
那一次去家访。我才知道这两个孩子背后的经历到底是什么。
父母离异后父亲外出打工,只有年迈的爷爷奶奶在家,爷爷骨折没有钱做手术失去劳动能力,奶奶身体也并不好做不了什么农活,一家人靠父亲每年寄回的500元和妹妹因眼疾而得的每年1000元的补贴生活。生活已经如此艰难,妹妹的眼疾想来也是治疗无望。生活的重担让奶奶根本无暇顾及两个孩子,生活在最底层被生活压迫着的教育方式似乎只有训斥与打骂。
之后,我浏览过一些书,也询问过一些有长期教学经验的人,才恍然懂得这种过分的眷恋与顽皮不过是因为他们太希望被关注,被爱。在他们最需要被爱护,被呵护的年纪却没人能给他们爱的灌注,亲情的呵护。这倒是像极了缺少阳光的植物努力的将茎梗伸长完全不顾自身形态的样子。无论是妹妹在我身上多得到了一些宠爱,还是哥哥在奶奶身上多抢到了一些宠爱,两个人都会彼此嫉妒,陷入争吵和打骂之中。我愤怒,怜惜,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失落自责。
我想起雨后哥哥背着腿脚不方便的同学回家,我听班上的同学说,只要下雨他就会背着那孩子送他回家,要是晴天他也会推着那快要散架摇摇欲坠的轮椅送他回去。那雨后的身影虽然稚嫩,但又是那么坚定,有一种背对着生活却迎着困难的力量在雨后孕育。但我还是忘不了他还只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罢了。
我还记得我陪着哥哥那天坐在乒乓球台上他很乖的样子。我问他你想听什么歌,他跟我说《妈妈你不要离开我》。说实话,这歌我听起来并不觉得好听,但是他听到很开心的样子,还在说这歌唱的真的是很好,我只能听出歌词中的凄凉——总有总有一天,我能见到你,妈妈我想问为什么把我留下?歌词一遍遍的重复,他一遍遍地合唱,而我只能在一边静静看着他,给他我能够的陪伴。我从来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境,当时的我也是慌乱,不知道该如何,是安慰谈心还是静静地陪伴。歌声结束他好像又成了当初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孩子王。
我还记得那一次和二年级的孩子们一起唱《刚好遇见你》,唱到兴起,我朝着他们比起小心心,他们也学着我的样子,朝我比起小心心,还穿过小心心看着我。我在那一颗颗用手比起的心后面看到了他那双璀璨无瑕的眼睛。 歌声承载着的是他纯净的灵魂,是这片纯净天空下的最动人的活力和最轻盈的梦想。
山里的风,天上飘荡的云都会让我想起这个孩子,想起同他相处的点点滴滴。离开后也难忘的,饭后坐在门口,听他们一声声唤老师,老师;看天上的云在飘,看不远处孩子们亲手播下种子种出的花在风中摇荡。我想起他们那天晨读时同他们一齐读的“做一张桌子需要花一朵”。诗意的生活,诗一样的他们,诗意的生活,与我却不与他们。
那个中午,我告别了孩子们,我在他们的声声叮嘱中最终离开了常院小学。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散乱。想起妹妹拉我的手,想起哥哥和我一起坐在乒乓球台上。
如今云淡风轻或是雨后初明,好像都有雨后的山路上那孩子的背影。
孩子,别急,慢慢走。山风和我伴着你一起慢慢地走。
(赵梦媛,物理与光电工程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