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雨春风
刘丙银
人不可无学,学必有师。今弱冠之年,已历诸多恩师,然其间最使余之感怀者,汤师也。汤师名忠凯,今三十有四,而执教十余载矣。余年十三幸遇汤师。汤师耿正之至,凡事以礼,平素爱学生,善因材施教,为学生所敬。
余虽驽钝,因汤师之故,稍有识读,以抑急躁暴戾之气。汤师身宽体胖,一身正气,不平则鸣,无畏于权势,深得文人之傲骨。及日后遇不平之事,思汤师而勇也。汤师学识丰富,藏书之中,经典居多。四书五经,二十四史,四大名著均有涉猎。尤喜《三国演义》,兼陈寿《三国志》。每念及三国,必曰:“未卜先知者,孔明也;遇事解惑者,公瑾也;事过而醒悟者,孟德也。”至于白话文章,汤师慕鲁迅,又深喜贾平凹先生作品。民国大师辈出,风云激荡,思想之自由深邃,余心向往之。故时念鲁迅萧红,或巴金茅盾。或与汤师求教,情愈切,亦师亦友也。
余年十四,疾病缠身,低沉悲观,无心学业亦无心与朋友交。汤师常谈未来畅想,又安抚沉闷心境。后遂辞校治病。医院去家二十里,父亲兄长皆务工苏杭,母亲则腿疾严重,行走多有不便处。汤师送余至医院,赠余饭食,少年之心感激不已。是年,同窗有更重疾者,抽搐而难自制,连心肌梗塞,时恐有生命之危,汤师则常陪伴之。言传身教哉!医院人满,孤独却尤甚,无交心益友,终将难渡。汤师之于同窗,更似清泉之于沙漠。
余康复返校,则心胸稍广,然渐有老气,谈吐之间,几无神采。汤师间或促余诵读诗歌于大众,徐徐自信也。后名列前茅,得汤师奖励,彼时慕兵家典籍,遂得《孙子兵法》,实为汤师藏书。初开卷,书香之气清淡,尾页有印“汤忠凯印”。书虽久矣,然纸张清爽,除老却之故,无多余痕迹。实属爱书之人也。
学校位街道之末,松林之中。穷困之地,前有省城毕业学子就业于此,未及三日,多半逃之离之,怨之恨之。汤师则怡然,今已十二载。时携茶水,出没于森林土路间,及天高日远,则闲游于东南溪河。曰:“山水之趣,乐在其中。进路唯一,出路亦唯一,无旁门左道,只消大大方方而去,便可痛痛快快而回。”又曰:“山水有灵气哉!地灵人杰,必有水也。今学校虽匮物质,然山环水绕,学子聪敏而谦逊,将来不乏人才。”学生有知其喜植兰草者,农活之余,便觅于山野。赠兰与之,则大喜接纳,然必以值回之。阴暗风云际会,则趋搬于住所,一时竟堵,几无立足之地。若日头高照,便使其藏身树荫。名为兰主,实为兰奴,而乐在其中矣。
年十五,有中考之压力,读书减少。但余一近代史,兴趣亦浓。乡野学子,多为家务所累,课外浏览书本者乏也。余浅薄之至,难生顿悟,并无深思。刁钻刻薄,长喜独处。自觉优胜于众,飘飘然也。汤师敏而知之,尝引荀子语曰:“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由是自省,渐收敛。由今而省,愈见天下之大,则愈彰蝼蚁之躯。古往今来,发肤不过一瞬,卑微渺小如此,当谨小慎微,修身养性也。
汤师妻子皆在乡镇,常叹息自责未尽夫父之责,每念及乡野学子,慨叹道:“尚有几十儿女在此,不当负也!”汤师名声在外,乡镇学校亦知之,爱惜乡村,久留于此。毕业之后,将登更高学府,汤师遗余一本,内赋聊斋先生对联:“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耳提面命,谓余性善,但乏社会之经验,当铭记“无飞来之财物”。心无害人之念,亦不贪心求财。
后遇青云梯金先生。先生功底深厚,深谙教习之道,广谈国际诸事。不拘于时,不囿于书册。何其有幸!然余之故,心中多生鬼魅,执迷不悟,自沉不醒,浑浑噩噩。金先生间或指点,不至于堕入泥尘。
时代之青年,劳劳终日,无益友相伴,无经典诵读,无开阔之视野,悲哉!常思年少之教,自惭不已。尝谓人曰:“大学者,大学问之去处也。当立不凡之志,竭力苦读。不负时代韶华。“吾生之如须臾,常思而悔虚度之光阴。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呜呼!
日复一日,竟至沉沦。苍颓之气尤甚。辗转反侧,怎堪年华虚度?醉生梦死,非是有识之士。大雁楼高,比肩浮云而立;北冥之远,岂可旁骛在心?浮生非梦,谁将青春虚晃?胸有千壑,一朝风雨化龙。人之无斗志,如气息奄奄,日薄西山,虽活而将死矣。
诸师之教诲历历在目,叮嘱犹寄于心。尤习工科后,识读渐少,浅陋矣。然世间有多少欢乐事?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俗世红尘诱惑不绝,无聊烂俗者缭绕耳际。当思汤师境界,怡然自得矣,心静而世道安,于心中求索至善之所。余越前行,道路之越远,则越念汤师之厚爱。思及吾师,其之教诲,春风化雨也。
18040100097(刘丙银,西安电子科技大学机电工程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