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5月23日蔡先生往生,特将与先生的一段因缘略记于下,祝先生在天安息!
蔡光澜印象
2017年8月14日,随学友董运来到翠华路西安联大家属院,访问他的本科授业老师蔡光澜先生,座谈后,陪同蔡先生一起到陕西孝老爱幼协会公益讲学。当时蔡先生给我留下如下印象,特写《记蔡光澜先生》诗一首:
学承师祖金岳霖,佳师传带宝昌君。
融冶一炉文史哲,力求博学通大文。
劳改农场曾下放,不忘读书苦用功。
有缘习业多工种,素养在身样样精。
业内评估曾顾问,直言诤语振西联。
淡泊名利心无惧,夜读先贤至天明。
共聚太白学习论,仿效识见素养深。
字源繁简专研启,期待思学多少年。
晚岁校对朱师文,感念师恩续前缘。
2018年5月12日下午,第二次拜访蔡先生,相比上次,先生身体不如去年。去年九月,先生因与两位学生一起爬山,因一时不慎,摔了一跤,后来检查有四处骨折,武警医院当时只处理了三处,后因在家中端水盆闪了一次,再去红会骨科医院检查,说有五处骨折。蔡先生总结说,因晒太阳少缘故,缺钙,骨质疏松,骨头很容易骨折,以后要经常下楼晒晒太阳。
这次谈到教育问题,先生认为现在制约教育的有四点:其一、教育理念。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是个路线问题,路线决定后就是政策及策略问题。而后者是不断变动的,教育也就随之变动。其二、教育体制。我们的教育体制是外行领导内行,领导是政治正确即可。至于把“鸿鹄”读成“鸿浩”,把“造诣”读成“造旨”,那是次要的,政治正确可以一俊遮百丑。其三、师资队伍。教育师资断层有两代人了,而师资选拔又是由理念及体制决定的。其四、教材及教法。我们初级教育是统编教材,老师所能做的就是教法。理念、体制都是由最高元首决定的,省长都插不上手,师资队伍又是由体制决定的,老师能做的也就是教法上的革新。想对理念、体制问题有所评议,是给自己找麻烦,这是中国的实际。
蔡先生本来要把朱先生的书送我一本,但出版社还没寄到。这部书是蔡先生整理的,当年第一版是由武汉大学校长吴于廑策划由武汉大学出版的,这次商务印书馆看上再版了,稿子都是蔡先生编校的。因涉及版权问题,先生给朱先生公子去了电话。朱公子在上海一所中学教数学,已经退休了。下午朱公子的妹妹,在师大附中后勤工作,也去看望先生,估计是谈版税事宜吧。我把郑华林写的论著留下给蔡先生一观,改日再听蔡先生高见。因这一天看到繁星同学转发朱先生论著再版消息,饭前特转载并记此下午时光,以示一段因缘流转。
2018年9月6日,第三次到蔡先生处,谈及了如下话题,当日特记因缘如下:
蔡先生谈墨学:墨家思想作为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一脉,在清代有所复兴。因关注中国传统文化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特购郑林华博士《墨家思想与马克思主义中国化引论》学习。蔡先生对此话题也感兴趣,多日前特约我借阅。昨日,再赴蔡先生家请教交流。蔡先生首先评价了郑博士的论著,认为其长处是大文化话题下谈墨家思想角度新,依托党史研究背景研究墨家,在材料上相对专门研究墨家思想的学者有优势,这样做也保证了论著的学术性。蔡先生对墨家思想的认识大致整理如下:墨家是战国时期很有特色的一家思想流派,它是农民及工商业者的代表,墨家强调无差别的平等,同时它的领袖对门徒弟子有生杀予夺的权力,是有严密组织的武力组织。相比而言,儒家是士阶层的代表,道家则是隐士代表。秦汉以后,墨家更多保留在民间,如游侠,近代清红帮。而墨家的论著是到清代才有人整理出来,才有所复兴。墨家是农民阶层的代表,中国封建时代是农民为主体的社会,从陈胜吴广到毛泽东历代农民起义都与墨家有一定关联,毛泽东与清红帮也是有接触的,包括王佐、袁文才身上都有帮会成分。从一定意义上来说,用墨家思想理解毛泽东的许多思想是很贴切的。当然,共产党不是墨家,墨家从没有九千万党员之众。历史上的墨家是小众的,甚至体现到个体游侠。蔡先生认为墨家虽然粗识文字,但很有文化水准。他认为虽然墨家主要代表农民阶层,但在现代很难兴起,主要是农民所接触的墨家文化不深入,如闰土、阿q一样,道听途说一些零星碎片,尤其是农民作为一个阶层也在瓦解。当然,因中国封建主义传统历史悠久,民众盼圣君,盼清官,期待游侠及神仙现象还会重现。从文化意义上,墨家文化作为中国特色是应该保留的。
蔡老师谈文化:其一、姓氏文化:姓,别婚姻,同姓不婚;氏,别身份。比较早的姓,母系氏族就产生了,比如带有女字的,姬姓,嬴姓,包括姥姥的姥,以前也是姓,有一种说法,老子的老,原来是姥。今天有些姓不是古代的姓,而是是氏,如张姓,应是制作弓箭的工匠,古人用石头工具,到用弓箭,那是巨大进步,因此制作弓箭的也是有地位的,好比钱学森制作导弹,那也是工匠,比以前技术更进步了,因此那也是很高有地位的。其二、习武拜师文化:蔡先生自幼学过武艺,拜过不少老师,他说学武的有拜关公的,有拜岳飞的,也有拜孔子的。他记得五八年拜一位老师学红拳,那老师头上都是伤疤,那是真刀真枪练出来的。当时,他拜师时拜的就是孔子。其三、谈秦:经过商鞅变法,秦国迅速成为军事强国。在灭六国中,秦国首先攻打韩国,有一个很重要原因是想获得韩非。秦国使用法家思想,迅速强大,但二世而亡了。韩非思想中提到五蠹,其中就有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秦统一后,焚书坑儒及收缴兵器铸铜人就是韩非观点的应用。
蔡先生再谈教育
2018年10月5日,本来希望蔡先生给犬子教教语文,因此这次又谈及了教育问题。蔡先生认为中国高等教育文学教育是失败的。他认为失败原因关键有两点:一是师资断层;二是应试教育,生源素质基础薄弱。而教育失败深层原因有三点:一是教育观念,教育应是百年大计,不能跟着时代短期政治行为跑,教育理念可以设定为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服务。二教育机制,我们长期是外行管理内行,即便是原来是从事教育的干部,如果长期脱离一线,也与教育新发展有距离了。三是师资队伍建设不重视。例如,原来还有陕西教育学院、西安教育学院,都是针对教师进修提升的,但现在都撤销了。当然现在有国家层面的教师培训,如骨干教师访学、思政教师培训、网络培训等,不过应该说重视力度不如以前了。这些都是体制上,不是个体能解决的。现在个体老师能做的,或许中小学还有机会。他认为这一阶段教育应注意两点:一是方法,不能是灌输的,而应是趣味性的,轻松愉快的;一是内容,要注意文化,如契约精神、仁义文化等等的潜移默化。在谈及中小学语文教育时,他介绍了前辈学人在识字教学方法的探索尝试,如:第一阶段,四五岁识字两千,根据六书原理,9000字《说文》可以提纲挈领把握。如晚清王筠(《文字蒙求》)其人其书。第二阶段教育,他举了识字教材《澄衷蒙学堂字课图说》。学堂是当年一位富商创办,第一任校长是刘树屏。三年后,蔡元培任校长,加入新学,章太炎在这所学校当过老师,胡适、丰子恺就是这所学校出毕业的。当时字源学研究成就被引入了教材。此外,抗战时期,也出过一些趣味性的识字著作。
今天,语文教育方兴未艾,蔡先生的思路对民办中小学教育有很好借鉴意义,可以为培养一流人才打下坚实的基础。官方可以进一步放开民间教育市场,让民间教育出现百舸争流局面,也希望当下巨富阶层能投资教育事业,为历史留下一笔可圈可点的记录。
2019年6月以后,蔡老师还经常在微信里出现,我写的有些段子,他有时还给点个赞,他也曾给我转过这样的题目的文章:《人文学科真正要培养的不是“大官”而是“大儒”》、《不重视教育,国家没有竞争力(央视专访任正非)》、《幸亏张大千没留下来》等,还有一篇题为《孔子临终遗言出土,惊动世界》,还就此说:“我就是觉得味道怪怪的,不大对劲——开此类玩笑何利之有?”
本来最近想再去他家一趟呢,他答应送我朱先生的书,我还没拿呢。谁知2020年5月23日就走了,如果不是运来通知我,我还不知道呢。今天(25日)去殡仪馆为他送个行,也算为这段忘年之交画个句号。
以此祝蔡先生天堂路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