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一 佛为富楼那说忍辱经
【题解】
本篇佛陀首先给富楼那解说了如何破除欲望所造成的困厄障碍,其次以问答的形式考验了富楼那的忍辱修行。
【经文】
如是我闻:
一时佛住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尔时尊者富楼那,来诣佛所,稽首礼足,退住一面,白佛言:“善哉,世尊,为我说法,我坐独一静处,专精思惟,不放逸住……乃至自知不受后有。”
佛告富楼那:“善哉,善哉,能问如来如是之义!谛听,善思,当为汝说。若有比丘,眼见可爱、可乐、可念、可意,长养欲之色,见已欣悦、赞叹、系著,欣悦、赞叹、系著已欢喜,欢喜已乐著,乐著已贪爱,贪爱已阨碍,欢喜、乐著、贪爱、阨碍故,去涅槃远;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说。富楼那,若比丘,眼见可爱、乐、可念、可意,长养欲之色,见已不欣悦、不赞叹、不系著,不欣悦、不赞叹、不系著故不欢喜,不欢喜故不深乐,不深乐故不贪爱,不贪爱故不阨碍,不欢喜、不深乐、不贪爱、不阨碍故,渐近涅槃;耳、鼻、舌、身、意亦如是说。”
佛告富楼那:“我已略说法教,汝欲何所住?”富楼那白佛言:“世尊,我已蒙世尊略说教诫。我欲于西方输卢那人间游行。”
佛告富楼那:“西方输卢那人凶恶、轻躁、弊暴、好骂。富楼那,汝若闻彼凶恶、轻躁、弊暴、好骂、毁辱者,当如之何?”富楼那白佛言:“世尊,若彼西方输卢那国人,面前凶恶、诃[1]骂、毁辱者,我作是念:彼西方输卢那人贤善智慧,虽于我前凶恶、弊暴、骂、毁辱我,犹尚不以手、石而见打掷。”
佛告富楼那:“彼西方输卢那人但凶恶、轻躁、弊暴、骂辱,于汝则可脱,复当以手、石打掷者,当如之何?”富楼那白佛言:“世尊,西方输卢那人脱[2]以手、石加于我者,我当念言:输卢那人贤善智慧,虽以手、石加我,而不用刀杖。”
佛告富楼那:“若当彼人脱以刀杖而加汝者,复当云何?”富楼那白佛言:“世尊,若当彼人脱以刀杖,而加我者,当作是念:彼输卢那人贤善智慧,虽以刀杖而加于我,而不见杀。”
佛告富楼那:“假使彼人脱杀汝者,当如之何?”富楼那白佛言:“世尊,若西方输卢那人脱杀我者,当作是念:有诸世尊弟子,当厌患身,或以刀自杀,或服毒药,或以绳自系,或投深坑,彼西方输卢那人贤善智慧,于我朽败之身,以少作方便,便得解脱。”
佛言:“善哉,富楼那,汝善学忍辱。汝今堪能于输卢那人间住止。汝今宜去度于未度,安于未安,未涅槃者令得涅槃。”尔时富楼那,闻佛所说,欢喜随喜,作礼而去。
尔时尊者富楼那,夜过晨朝,著衣持鉢,入舍卫城乞食,食已还出,付嘱卧具,持衣鉢去,至西方输卢那人间游行;到已,夏安居[3],为五百优婆塞说法,建立五百僧伽蓝[4],绳牀、卧褥、供养众具悉皆备足;三月过已,具足三明[5],即于彼处入无余涅槃。
【注释】
[1]诃:同“呵”,怒责,大声发怒地呵斥。
[2]脱:此处以后在文中多次出现,用作连词,表示假设,相当于倘若、假如、如果。
[3]夏安居:又名坐夏,或坐腊,即在夏季的三个月中,出家人不得随便外出,集中坐禅和修习佛法。汉地每年农历的四月十五日至七月十五日,是结夏安居的日子。安居的首日,称为结夏,圆满结束之日称为解夏,又叫僧自恣日。由于僧人精进修行,佛心欢喜,所以七月十五这天,还被称为佛欢喜日。佛陀曾让弟子大目犍连,此日供养僧人,以此功德救度其母堕入饿鬼道之苦,故此日又称救倒悬,也是盂兰盆节的由来。
[4]僧伽蓝:又作僧伽罗磨、伽蓝等,译曰众园,即僧众所住之园林也。
[5]三明:指天眼通、宿命通、漏尽通。罗汉有此三通叫三明,对佛而言名三达。
【译文】
三一一 佛陀为富楼那解说忍辱经
我曾亲自聆听了佛陀的教诲:
那时佛陀住在舍卫国,由给孤独长老买下并献给佛陀的,一座在原来王子的林园中建造的寺院里。这时证悟者富楼那,来到佛陀的住所,礼拜佛陀,坐在一边,对佛陀说:“太好了,世人之尊,为我解说佛法,我独自一人坐在安静之处禅修,一心思考,修行不放纵……直到自我了知不再接受往生。”
佛陀告诫富楼那说:“很好,很好,你能询问如实而来这样的法理!认真倾听,善于思考,应当为你解说。倘若有佛弟子,眼睛看见可以执爱、可以快乐、可以念想、可以意识,在色的形态中增长滋养欲望,见到以后欢欣喜悦、赞美称叹、索系执着,欢欣喜悦、赞美称叹、索系执着以后欢乐喜悦,欢乐喜悦以后快乐执着,快乐执着以后贪着执爱,贪着执爱以后困厄障碍,因为欢乐喜悦、快乐执着、贪着执爱、困厄障碍的缘故,逐渐远离清澄寂静的境界;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识也是这样的道理。富楼那,倘若佛弟子,眼睛看见可以执爱、可以快乐、可以念想、可以意识,在色的形态中增长滋养欲望,见到以后不欢欣喜悦、不赞美称叹、不索系执着,不欢欣喜悦、不赞美称叹、不索系执着所以不欢乐喜悦,不欢乐喜悦所以不深深快乐,不深深快乐所以不贪着执爱,不贪着执爱所以不困厄障碍,因为不欢乐喜悦、不深深快乐、不贪着执爱、不困厄障碍的缘故,逐渐接近清澄寂静的境界;耳朵、鼻子、舌头、身体、意识也是这样的道理。”
佛陀告诫富楼那说:“我已经简略解说法理教义,你想要去哪里居住?”富楼那对佛陀说:“世人之尊,我已经承蒙世人之尊简略解说教义训诫。我想要去西边输卢那人世间游行教化。”
佛陀告诫富楼那说:“西方的输卢那国人凶残恶毒、轻薄浮躁、行为弊劣崇尚暴力、爱好斗骂。富楼那,你倘若听到那里的人凶残恶毒、轻薄浮躁、行为弊劣崇尚暴力、爱好斗骂、诋毁侮辱的事情,你应当如何处理?”富楼那对佛陀说:“世人之尊,倘若那西方输卢那国的人,在我面前凶残恶毒、呵责叱骂、诋毁侮辱的话,我心中这样想:那西方输卢那国的人贤达善良智慧,虽然在我面前凶残恶毒、行为弊劣崇尚暴力、叱骂、诋毁侮辱我,还尚且没有动手或抓石而在见到之后,动手打我、投掷石头向我。”
佛陀告诫富楼那说:“那西方输卢那国人如果只是凶残恶毒、轻薄浮躁、行为弊劣崇尚暴力、骂叱侮辱,对你来说则可以解脱,然而再次当那人动手打你、抓石掷向你,应当如何处理?”富楼那对佛陀说:“世人之尊,西方输卢那国的人如果动手打我、抓石伤我,我心中应这样想:输卢那国的人贤达善良智慧,虽然动手打我、抓石伤我,然而不使用刀剑棍杖。”
佛陀告诫富楼那说:“倘若那国人如果用刀剑棍杖而加害于你呢,有应当如何处理?”
富楼那对佛陀说:“世人之尊,倘若当那国人假如用刀剑棍杖,而加害我的话,应当心中这样想:那输卢那国的人贤达善良智慧,虽然用刀剑棍杖而加害于我,然而不见要杀我。”
佛陀告诫富楼那说:“假使那国人如果要杀了你,应当如何对待?”富楼那对佛陀说:“世人之尊,倘若西方输卢那国的人如果要杀害我,应当心中这样想:有非常多的世人之尊的弟子,该当讨厌忧患身体,或者用刀自杀,或者服用毒药,或者用绳自己吊死,或者跳入深坑,那西方输卢那国的人贤达善良智慧,对我这腐朽败坏的身体,用少许的方便作为,便能使得我获得解脱。”
佛陀说:“非常好,富楼那,你善于学习忍辱!你如今能够堪任在输卢那国的人间居住安止。你如今正好去度脱没有度脱的人,安定没有安定的人,没有证得清澄寂静境界的人令他们证得清澄寂静的境界。”这时富楼那,听到佛陀这样解说,心中随之欢喜,礼拜佛陀而后离去。
这时证悟者富楼那,度过夜晚,等到清晨,身穿袈裟,手持钵盂,进入舍卫城乞食,用食完毕返还出城,吩咐收拾卧具,带着僧衣钵盂离去,来到西边的输卢那人间游行教化;到了以后,结夏安居,为五百位善男子解说佛法,建立了五百个寺院,绳索、床铺、卧具、被褥、供养的许多器物具全都具备充足;三个月过去以后,具备充足天眼通、宿命通、漏尽通,随即在那里证入没有剩余的清澄寂静的境界。
【辨析】
本篇的第一部分是佛陀为富楼那解说了欲望是解脱的障碍、而断除欲望就是清除障碍的法理。通过佛陀的解说,我们可以了解到:
一、六根有执爱、快乐、念想、意识等功能;
二、六根可在色的形态中增长滋养欲望;
三、欲望导致产生欣悦、赞叹、欢喜、乐着(深乐)、贪爱等心理状态,这里佛陀揭示了欲望的本质就是追求快乐;这是一组快乐程度逐渐从小从轻到变大变重的词,也说明追求快乐、满足欲望具有魔力,对那些没有自控力、没有正确认知的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
四、欲望同时导致了身心被索系、束缚,成为了解脱的困厄障碍;
五、认识了六根的功能和欲望是解脱的障碍的道理以后,修行者就要在产生欣悦、赞叹、欢喜、乐着(深乐)、贪爱等心理状态的同时否定它们,一一清除这些所谓的快乐,使得身心不被索系、束缚,自然就没有困厄障碍,就能逐渐接近清澄寂静的境界。
本篇的第二部分是佛陀与富楼那的对话,通过对话,佛陀检验了富楼那的忍辱修行。佛陀与富楼那一共有五次对话。
通过对话,我们得知忍辱的修行的四个层次,即忍骂、忍打、忍伤、忍杀。一个层次比一个层次加深,一个比一个难以忍受、也难以接受。现实的讲,被人骂,忍上一两次是可以做到的;忍打,如果真的打不过别人,挨一顿打也没啥大不了的;忍伤,就意味着头破血流、残肢断臂、四体不全,所以对一般人来说,恐怕大部分的人是忍不了的;忍死,绝大多数的人是做不到的,是难以想象的、难以理解的,这简直无异于胡说八道。
然而回到佛教,这样的忍辱修行,就不能不让人们心生疑问,怎么还有这样的教义、还有这样的修行?再看这四种忍辱的修行,就知道它不是任人蹂躏、任人宰割的心态和修行,而是有高度的信仰期盼和理论自信为内核和支撑的,坚持这样的修行,那就是有价值的、有功德的。
先说忍骂。在现实生活中,辱骂之声时有耳闻,或是利益受损、或是遭受不公、或遇纠纷、或遇意见不合等,就会引发情绪波动,骂人之时情绪高涨,理智失去作用,行为就不受控制,失常、失态,导致各种恶果发生。所以忍骂,就会避免冲突,避免更坏的结果发生,从而保护了忍骂者肌体不受伤害。当然,辱骂是一种言语暴力,对身体不直接造成伤害,而对心理是有伤害,辱骂带有伤害的能量。显然,修行就要在内心能够处理这种言语暴力,毕竟在内心中化解矛盾和伤害,要比直接消除生命体的暴力征伐要高级的多、智慧的多。出家人和居士可能认为别人辱骂自己,实际上是在为自己消除业障。这是符合佛教业力果报的解释。用现代心理学的观点来看,这是把坏事变成好事,就是资源取向的解释或建构。这就当然需要在内心建议立一种屏障,用来抵御、消弭、化解辱骂,而不是在行动上以牙还牙、以骂还骂。在本篇之后的第三三八篇经文中,佛陀解说了六舍行,即六种平静心停住的修行。舍行(行舍)的意思就是远离惛沈之沉没与掉举之躁动,为不浮不沈,保持平静、平等之精神作用或状态。显然这种方法的功用就是一种善的修行,修行者通过修行达到能够很好的管理自己情绪状态,对外部世界的各种事件或刺激,能够不喜不乐、不悲不恼、不恐惧、不愤怒,而保持一种平静心、平等心,于心境、心识上不为所动,便可化解心理冲突。内心的冲突没有了,于外界的人或事就不起恶念,不做恶行。所以,忍骂能够达到化解言语冲突、甚至遏制暴力行为。这里要强调是佛教讲的忍辱,不是说为了修行忍辱而忍辱,忍辱不是目的,也不是像个懦夫一样任人欺辱,而忍辱是六度之一,就是六种获得解脱、证悟到彼岸世界的方法之一。
忍打、忍伤、忍杀,这三个层次则更加具有宗教信仰的特质,并非一般的大众所能理解和接受,也不具有社会实践的现实基础。打人、伤人、杀人,那是现实的法律所禁止的。如果发生了,就必定要承担后果,担负法律责任。而对宗教信仰者而言,这样的忍辱修行,却具有令人难以抗拒的威力,但凡打人者、伤人者、杀人者有一点点的良知,也会生发一丝丝的善念,所谓“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有一层意思就是让一个恶人放下屠刀,即放下恶行、放下恶念,那是做好了以命换命、舍生取义的价值追求的。刀起下落,死伤一人,令杀人者得一善念,也是功德无量。倘若能够劝说放下屠刀,那就是以命换命,并挽救回来两条生命。所以,初看忍打、忍伤、忍杀,会觉得这出家人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怎能任由他人伤害。此刻才会觉得,出家人不仅爱惜自己生命,也爱惜他人的生命,如果要用自己的生命换取他人的生命,因此而利益众生,也是值得的。佛教出家人正是以这种舍身奉献的精神践行着普渡众生的誓言。这就远非常人能比,也是常人难以企及的,也因此具有高度的感召力。
人们都期盼建立和谐的社会,和谐社会,从善心开始,从善行开始,而忍辱成就了善心善行,能够利益众生。所以,佛陀以忍辱为六度之一,真是用心良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