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岳扬
我对我爸的感情一直很矛盾。毫不夸张的讲,有时候我对他真的恨之入骨,但却也总是割舍不下。
我爸那一辈兄弟姊妹四个人,我爸排老二。那是八十年代,我爷爷奶奶家里很穷,只能供一个人去读大学,据我大伯说,当时我爸读书非常用功,但因为他是老二,所以最后还是只能去技校,把去大学的机会让给了我大伯。后来我考上了大学,我爸兴奋了一个多月,比我的反应都大,让我无法理解,甚至感到烦躁。直到我们家家族聚会的时候,我爸喝多了,在谈到年轻时的往事时,他情绪瞬间低落了下来,当着我奶奶,姑姑,大伯和叔叔,用昏昏沉沉的声音说,“我当时真的想晚上用耗子药把你们都毒死”,那时我才明白,我爸内心对大学是多么的憧憬,对他自己的无奈的选择是多么的不甘心乃至怨恨。他其实一直很好强,也很爱慕虚荣,很想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出人头地,一辈子风风光光的,但遗憾的是,他一开始就失败了。所以,他非常希望我能成功,对他而言,我是亲人,也是事业。
后来技校毕业,他去了国家的电力单位,一直勤恳工作,事业还算顺利,还收获了爱情,就这样平稳生活了十几年,忽然遇到了挫折,仕途被一刀斩断———他被调到了内蒙古,一个人在那荒废了五年岁月。那以后,我就很少见他了,那时我才上初二,一开始内蒙的工作似乎还能进展,他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一次在家呆一两天;后来, 内蒙情况很复杂,工作越来越难以进展下去,他意志开始消沉,情绪开始焦躁,再加上周围没人管他,他开始酗酒和吃镇定药物,最后自己也控制不了自己。当我高考结束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性情大变,缺点无限放大,成为了一个令人讨厌的人———懒惰,暴力,不思进取,口无遮拦,反复无常,有时候还会挑战人的底线。家丑不可外扬,我就不举例了。
我产生过无数次非常冲动的想法,但一次清晨的的冲突改变了我的很多看法。那是十一假期的一个早上,我们家正准备一起回老家。我爸他早上迟迟不起床,我去叫他,发现他眼睛通红躺在床上。他跟我说“我觉得我现在活不了多久了,我昨天晚上想了很久,我已经把遗书写好了,咱家的东西全都分好了。”我默然,他又说“我一个人在那边真的很寂寞,其他的领导的家属都辞去工作去那边一起住,就你妈这边的工作总是放不下。”然后又在床上絮絮叨叨说了很多毫无逻辑的话。后来我去跟我妈谈,早餐的时候,我妈说,可以去,但她辞去工作后就没有了收入,希望可以掌握家里的开支,这时候我爸突然爆发了,他觉得我妈是在怀疑他的忠诚,用钱去干别的事情,他非常委屈,他把卡一张一张拿出来,在餐桌上一张张的摔在我们面前,呼吸急促,双眼通红。我痛恨酗酒和药物依赖,但恰巧又因为这两样恶习瓦解了我爸的精神防线,让我真正了解了我爸这个人。
我爸出身贫寒,想通过自己的奋斗改变命运,但由于外部环境以及自身的弱点,最终只能向现实低头。然后进入体制内,顺应体制内的规则,在官场奋力爬升,披上伪装,撑起架子,但等到仕途受阻,官场失意之后,内心的敏感与脆弱,对家庭关系的重视,对亲情的渴望完完全全的暴露了出来。这时候再回想过去,无论是给爷爷看病,还是给奶奶买新房子,他从来都不会推脱;每次过年家庭聚会,他总是说我要做好榜样,因为我是这一辈的老大;每次家里人过生日的时候,他总是会发微信提醒我,让我去送祝福。一个内心总是有别扭的人,情感的表达总是迟钝的,一个孤独奋斗的人来说,对最可靠的血脉亲情的依赖也是最重的。作为亲人,我不会原谅那些恶言恶语,但我却也总是从内心深处为这个憔悴的人忧虑,因为亲人同样也是我的底线,这无关道德的姿态,而是切实的内心的柔软,血脉的悸动。
这次的主题是我为身边的人找优点,我觉得我找到了。在一个“恶人”身上,我感到了巨大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