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我父亲
靳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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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我父亲的情感是矛盾的。
一方面,我感恩他。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农民工,很瘦,165的个子,只有110斤左右,橘黄色的安全帽,脏兮兮的迷彩服,老式的前边带有防踢胶一样的飞跃鞋,我很少见他,也很少见他穿,我见到的都是扔在院子里,里边塞着黑黑的臭臭的袜子的样子,当然,这臭味不用闻,因为父亲一脱鞋,满屋子都是臭味。母亲经常会把这鞋子泡在盛满水洗衣服用的大盆里,或者赶上下雨天,干脆就把这鞋扔在雨中,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冲刷掉我们的“嫌弃”。
我现在写这篇文章,展现在脑海中的就是这个形象,但是我不记得这个形象什么出现过,不知道是网上看到的农民工的形象印象太深还是这就是他很少但曾经展现给我的形象。
我印象中,他在工作中出过一次特别严重的事故,从我父亲身上手上的伤疤来看肯定远不止于此,但是我都不知道具体过程,也就无从谈起。其实说事故是夸张的,只是当这些事情发生后因此产生的情感上的痛苦刺着我的心的时候,还是觉得可以称之为小小的事故。第一次是,有一天早晨4点钟,整个村庄还很寂静,鸡还没有打鸣,我就被几个男人的拍门声拍醒,我打开门,四个和我父亲一样晒得黑不溜秋的男人,一辆特别破旧的面包车,两个男人架着我父亲从车上下来,“你爸爸从脚手架上掉下来了,把腿摔骨折了,还扎在石头上,破了道长口子”。我看到的并不严重,因为我父亲不想让我和母亲担心,这已经是治疗四天后的样子了,伤口和整条腿都用石膏包着,他一瘸一拐的蹦向我,沉默寡言的他摆摆手说:“你们走吧,让老板尽快把工资发一些”。我当时还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很心酸,他受了伤也不说,听工友说,之前四天,腿不方便还是一个人在医院打点滴治疗拍片,就那样一瘸一拐的蹦着,你们可能会觉得,工友肯定会帮忙一起,事实上并没有,每个人都在为每一天来之不易的工资奋斗着,况且他们只是工友,不是朋友。之后就开始了漫长的“伤筋动骨一百天”。在这几个月里,我听到最多的不是好疼好难受可以放个假了,而是我父亲一脸愧疚的小声念叨着:“今年又少挣几个月钱” 、“真没本事,装个东西还掉下来” 、“差不多了,我去干活吧,不用恢复了”等等,而且他也确实来不及骨头长好就去打工了,并且留下了病根,一干重活,腿就会痛。每当我听到想到这些,我都会偷偷掉眼泪,不小心受伤应该被关心才对,但却会让父亲产生一种不能为家里挣钱的罪恶感并因此感到羞愧,这种扭曲的想法让我很心酸。但更痛苦的是,我母亲也这样说他。对,没有听错,我的家里没有很和睦的夫妻关系,没有很淳朴的爱情故事,我不知道,即使我母亲心里是心疼我父亲的,但她说出来的话却永远是“一点儿本事没有,不会挣大钱,上个脚手架还掉下来”,“家里又没钱了,自己看着办”等等。我对于我父亲因此产生的罪恶感无能为力,我对我母亲的伤人之语更无能为力。你们也许觉得我应该心平气和去沟通去劝导,去改变他们,但是不身在农村许多年,你们是感受不到精神沟通的困难的,这种感觉很让人闷气,这与我接下来对我父亲矛盾的情感有绝大关系。之后,更狗血更悲惨的老板失联,医药费,工资全都打水漂这些就不具体说了,总而言之,这一年,是我父亲觉得有愧于我们家所有人的一年,是他烟抽的最厉害的一年,当然也是我妈妈数落责备最多的一年。
我承认,我泪点很低,我很感谢心疼我的父亲。有一次看到新闻,说一个农名工乘坐地铁的时候,怕弄脏椅子,在有空位的情况下,依然选择坐在角落里的地上,身边是黄绿色的编织袋和刷漆的白桶。当时我的泪水刷一下下来了,当然不是和大家一样被这种可贵的精神品质感动所流泪,而是我想到了我父亲,感觉那个浑身脏兮兮不敢坐座位,坐在地上一脸惆怅,和身边光鲜亮丽的都市白领形成鲜明对比的农名工叔叔,就是我父亲,那个形象,那种表情,和我父亲一模一样。当时,我痛恨自己,怎么还没有长大,还不能去工作。直到现在,那张照片依然保存在我手机里,可我从来不敢去看,害怕泪水会再次决堤。
你们看到这里,可能会觉得我很懂事,很孝顺,和我父亲的关系一定很好很亲切。但是,截然相反。看起来,我和我父亲的相处还不如我那个不停数落他的母亲呢。
这就是另一方面,我和我的父亲很疏离。或者说,像陌生人。尽管我知道,每次一生病,刮风下雨骑着摩托车急里忙慌的是他,我想吃什么,跑多远都给我买回来的人是他,我从外地回去,着急接我的也是他。但是,我和他很少说话,他也经常大声吼我,我们可以用淡漠来形容。至少是表面看起来如此。
为什么如此呢,我为什么不像其它父女或者电视剧演的那样,躺在老爸的腿上撒撒娇,就或者是开开玩笑逗逗趣呢?因为,我父亲不仅沉默寡言,他也不会和气的交谈。你们可能无法理解,但就是,他经常一个人,在村子里也没什么朋友,不会出去打牌喝酒说笑,也没有什么娱乐活动,他就一个人去地里干活,或者看看已经发黄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故事会。不管是我,还是我妈和他说话,他都是大声很严厉并且像责备一样的跟你交谈,一开始我是害怕,后来就是不舒服,最后就是每次和他对话完都感觉很痛苦。都像被责骂,被训斥,久而久之,我和他说话就越来越少。而且,倍感失落的是每次你的好心也会伴随着责备。比如,冬天冷,他之前腿骨折也没恢复好,冬天就会一直腿疼,腰也是有腰间盘突出,为了省钱不去医院,每次都是看他贴了一身的膏药,也不见好。我心疼他啊,就说让他去大医院好好看看,好好治疗一下,狗皮膏药只能缓解一会儿,拖下去只会越来越严重,但是,他就会责骂我“咱家很有钱是嘛?你不花钱还是你妹妹不花钱”等等。每次这时候,我都会为自己没有工作还上学花钱的无能为力感到格外痛苦,虽然我知道他是心疼钱,不舍得,但是,还是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且关心挨骂,对他有怨气。
越长越大,我却越来越懂他,他一个人,因为生活的压抑苦闷永远藏在心里,不和外界接触,他常常不会沟通,或者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和我交流,他大声吼我,以这种方式和我和我母亲说话,或者他落伍理解不了我的意思和想法,但是不妨碍他爱我啊。他日复一日在工地,夏天几十度高温在高空作业几乎年年中暑,冬天因为妨碍装零件不戴手套手冻得全烂了,这些,只有我知道。他在工地上整天白菜炖萝卜,连瓶啤酒都舍不得喝的日子,也只有我知道。
我母亲常常跟他吵架,让他戒烟。他尝试过无数次,但都失败了。我从来没有逼着劝他戒烟。我没吸过烟,不知道吸烟的滋味儿。但我想,对于我父亲这样一个,沉默寡言,没有什么朋友,一天说不了几句话,也几乎没有什么娱乐活动的人来说,抽烟恐怕是他排解心中压抑苦闷的唯一方式了吧。生活的压力让他
不堪重负,也许他只能借此缓解一下,向这该死的生活暂时握手言和吧。
我只愿我快点长大,去努力,去工作,不需要太久,他能干干净净的坐在地铁里的椅子上。